这番话他说得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如雷贯耳”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一件不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岳不群,什么华山派,要不是今天坐在这里,他连这个名字都不会知道。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岳不群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任何破绽,既没有因为对方的恭维而飘飘然,也没有因为对方的笨拙而生出轻蔑。他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公子聪慧而灵动,颇具慧根,若是想跟岳某学艺,岳某倒是求之不得。”
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付员外听了,却不由得一愣。
他原以为岳不群会客气几句,说什么“不敢当”、“过誉了”之类的话,没想到这位岳大侠居然当真露出了收徒的意向。这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了。
付员外的心里立刻翻腾起来。他这个人,虽说在五方镇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骨子里还是那一套根深蒂固的观念——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江湖中人,侠士豪杰,他也不是不仰视,可那种仰视和对当官的那种崇敬比起来,又是大大不同。江湖中人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介草民,刀头舔血,朝不保夕;可读书人就不一样了,金榜题名,衣锦还乡,那是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事情。
以付远山的脑袋瓜子,不用来考科举,怎么对得起付家的列祖列宗呢!
这些念头在他心头只是一转,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燕子。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更何况,他根本不认识岳不群,更不知道“君子剑”三个字在江湖中意味着什么——他连华山派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让儿子拜在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门下?
再说了,岳不群这话也未必是当真的。江湖中人,场面话谁不会说?也许人家只是随口敷衍一下,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罢了。付员外这样想着,心里反倒踏实了一些。
说来也怪,他想了这么多,脑袋竟然渐渐灵光起来。先前因为与那些疑似山贼的陌生人共坐一堂而引起的紧张情绪,也在这番胡思乱想中渐渐缓和下来。他端起茶碗,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口,发现茶水虽然还是那股粗茶的味道,可这会儿喝在嘴里,竟有几分回甘。
再与岳不群闲聊起来,就不像刚才那般不伦不类了。他不再刻意拍马屁,也不再搜肠刮肚地找那些文绉绉的词儿,而是实实在在地聊些家长里短、风土人情。岳不群的修养极好,不管付员外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而且说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卖弄学问,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敷衍了事。一番交谈下来,付员外竟然渐渐为之折服——这人说话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
这时候,楼梯上一阵响动,“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付员外抬头一看,只见劳德诺正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裹,肩上还挎着一个行囊,收拾得利利索索。他连忙说道:“令徒下来了。”
岳不群微微点头,转向付员外,温声说道:“五方镇的事,还要多谢员外提醒。若不是员外仗义相告,岳某师徒怕是还要蒙在鼓里。”
付员外一听这话,胸中顿时涌起一股豪气,大手一挥,笑呵呵地说道:“哪里哪里!江湖中行走,理应互相帮忙。岳大侠不必客气,这些都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倒是敞亮,可他心里清楚,他哪里是什么“江湖中人”,他连江湖的边儿都没摸过。不过话说回来,跟岳不群聊了这一阵,他倒真觉得江湖中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这位岳大侠,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比镇上那些读书人还有风度。
劳德诺走近前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岳不群身侧,微微躬身,小声说道:“师父,准备好了。”
岳不群没有立刻看他,而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怎的用了这么长时间?”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可劳德诺的脸色却微微一变。他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弟子知错。弟子……弟子把几件换洗衣物重新叠了一遍,怕路上不好拿,所以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