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如何敢当。”岳不群淡淡说道,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的恭维而飘飘然,也没有因为对方的笨拙而生出轻视,“岳某虽向往古人风姿,也常以此自勉,却也知才疏学浅,德行不高,不敢当‘君子’二字。”
“当得当得!”付员外笑呵呵地说,硬是要把高帽子往岳不群头上扣,“先生雅量高致,付某佩服之至。像先生这样的人物,平日里想见都见不到,今日能在此相遇,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说得唾沫横飞,热情得有些过分,连他自己都觉得假。可他没有办法——他需要说话,需要用声音来填补内心的不安,需要用这种没话找话的攀谈来向那些陌生人传递一个信息:我跟这个人很熟,你们不要乱来。
岳不群轻口啜着茶,不再应付他那些没什么头脑的恭维。他看得出来,这位付员外是在强撑,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他。至于他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演这出戏,岳不群暂时还不清楚,但他不急。钓鱼的人,从来都不急。
付员外眼看要冷场,心中叫糟。他眼珠一转,忽然大骂自己笨蛋——哪有名字都没有通过就急着拍人马屁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阴谋啊!他一个陌生人,上来就对着人家一顿猛夸,换谁谁不起疑?
他连忙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肌肉,让它看上去更加富有亲和力——虽然在他那张圆脸上,亲和力从来不是问题。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笑道:“在下付明扬,这个客栈是在下名下产业。今日一见先生便觉投缘,更聆听先生教诲,这几日的食宿一应费用,付某做东,权当是为先生接风洗尘。”
他自己实在没什么做学问的细胞,这番话下来,说得不伦不类——人家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天了,他为人家接的什么风?洗的什么尘?至于“聆听先生教诲”,更是子虚乌有,从头到尾人家就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可这些话非说不可。付员外的算盘打得很精:请客吃饭是拉近关系最快的方式,不管对方接不接,这个态度要先摆出来。而且这样一来,他就有了继续留在这里跟岳不群说话的理由——我是主人,我在招待客人,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
“多谢员外款待。”岳不群察言观色,看出这位付员外心里隐隐担忧,又见他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显然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他也不加拒绝,免得再浪费这位员外那些可怜的脑细胞,去编些没营养的话来。喝人家一杯茶,也算是成人之美。
“应该的应该的。”付员外忙说道,在岳不群对面坐了下来。
于是两人便对坐着饮茶。付员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的余光却一直往小院的方向瞟。岳不群则神态自若,一口一口地喝着茶,仿佛那两文钱一壶、加水不续费的粗茶中,蕴含着极高深的茶道一般。
那些陌生的练家子们,在付员外过来攀谈之后,先后都添了些茶水,各自低头喝茶,没有人再刻意关注这桌人的动静。但岳不群知道,他们的耳朵都竖着,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这边。一个看似普通的客栈老板,忽然跟一个带着剑的客人套近乎,这种事在平时不值得注意,可在眼下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信号。
岳不群侧头向自己住处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劳德诺还在楼上,那个“包裹”收拾得可真够久的。也好,他在楼上,自己在楼下,有些事情反而更方便。
这时候,我们喝了半天苦茶、脑袋时时开动的付员外终于又找到了一个话题。他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襟,很恭敬地向岳不群行了一礼——那礼行得郑重其事,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个江湖中人,而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大臣。
“今日听得先生教诲,实在是大慰平生。”付员外说得诚恳极了,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不知先生可否告知尊姓大名?付某也好铭记于心,日后想起今日之遇,也好有个念想。”
大堂里能听到这话的人,几乎都要为之倾倒。什么叫“大慰平生”?你平生就这么容易被慰藉吗?人家教你什么了?喝了两杯茶就大慰平生了?
岳不群心里也不禁莞尔:倒不知我今天教诲了你什么,让你对我如此“尊敬”?而且“大慰平生”这个词,是这么用的么?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加谦和,越加温润,像是春日里融雪的阳光。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付员外听清,也刚好能让大堂里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