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郑氏轻声说，声音柔得像一汪水，“将来也要像你哥哥一样，做个有出息的人。”
小家伙哪里听得懂这些，只顾着伸手去抓母亲鬓边的那缕头发。
※※※※
客栈大堂里，岳不群坐在窗边，嘴边的微笑渐渐变成了冷笑——那笑容极淡，淡得像是白瓷上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劳德诺上楼收拾包裹，已经上去好一会儿了，还没下来。岳不群也不急，他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大堂。
结果很有趣。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靠门口那张桌子坐着一个灰衣汉子，四十来岁，虎口处有厚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他喝茶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垂在桌下，随时可以拔刀。角落里那个穿着蓝布长衫的瘦削中年人，看似在闭目养神，可呼吸绵长而均匀，太阳穴微微鼓起，分明是内力有成的表现。还有柜台旁边那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耳朵会微微颤动，显然在留神听周围的动静；瘦的那个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中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拉弓或者弹暗器留下的。
除了那个臭棋篓子的付员外，其余的全都是练家子！
而且不是一般的练家子，是那种刻意收敛了气息、混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的高手。他们坐的位置也很有讲究——分布在客栈的各个角落，彼此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是一伙的，又能在必要的时候相互呼应。
岳不群的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这些人是谁？是哪一派的？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来的？五方镇这样一个小地方，忽然冒出这么多江湖中人，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送到嘴边，正要喝下去，忽然微微一怔。
一个胖嘟嘟的身体颠颠儿地挪了过来。
付员外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肉都被挤到了一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活像一个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他走到岳不群桌前，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种文绉绉的、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语气开口说道：“这位先生，先前与令徒一番交谈，只觉受益匪浅。此番打扰，实在是仰慕先生才华，乞可一会。”
这番话说完，付员外自己都觉得脸红。他跟劳德诺根本就没说什么话，统共不过问了句“两位先生准备何时启程”，人家回了句“今日便要同师父离开此地”，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番交谈”？哪里来的“受益匪浅”？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付远山走之前悄悄告诉他，如果情况不对，就去找那个带剑的儒雅男子攀谈，一来可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二来有那个人在旁边，就算那些陌生人有什么歹意，也不敢轻举妄动。付员外虽然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这么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但他相信儿子的判断。
那几个陌生的练家子听到付员外这番不伦不类的恭维，有两个人有意无意地向这边看了两眼，目光在岳不群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就收了回去。他们看的不只是付员外——更是在看岳不群的反应。
岳不群脸上挂起谦和的笑容，那笑容温润如玉，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热情而生疑，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而失礼。他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疏离：“不敢当。在下不过是江湖中一粗鄙之人，怎当得员外的谬赞。”
“诶！”付员外一挥手，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如果先生都是粗鄙之人，这世上只怕就没有谦谦君子了。”
这一记马屁拍得又响又直，毫不客气。付员外一边说着，心里已经在替自己的儿子担心了。付远山离开已经有一阵子了，按照计划，他应该很快就出来把自己“拖”进去，免得在大堂里待久了露出破绽。可这么久过去了，里面还没有动静，只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付员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以远山的机警，如果碰到贼人，他一定会想办法立刻通知自己，不会冲动行事。那就一定是出了什么小意外——如果不是马儿的状态不好，就是一帮女人在啰里啰唆地添乱。他想到自己那几位夫人，尤其是大夫人，每次出门都要带这个带那个，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上马车，不由得一阵头痛。
如果不是付远山悄悄地告诉他可以找这个书生一样的男人掩饰一下，他当真不知道此时是冒险离开还是继续强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