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里，”郑氏朝正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轻松，“怎么了？”

    

    付远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正房，紧闭的雕花木门后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是二夫人宁氏和两个姐姐在说笑。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至少人都在。

    

    “没怎么，”他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爹爹心里有些担心，要我们马上就准备启程去乡下。外面……外面好像有些不对劲，早点走早点安心。”

    

    郑氏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偏头，皱着眉说道：“你大姨去买些东西了，等她回来我们就可以离开。”

    

    付远山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你不是说她们在房间里吗？”他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抱着弟弟的手也紧了紧，那小家伙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哼唧了两声。

    

    郑氏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怎么了？”

    

    付远山张了张嘴，想说“现在外面那么乱，大姨怎么还一个人出去买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回来。

    

    “大姨买什么东西了？我去找她。”他一边把弟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一边问道。

    

    郑氏想了想，道：“姐姐去了苏先生的作坊。好像是去买些笔墨纸砚，说是怕路上要用。楼儿——是不是来福回来了？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她说的“楼儿”是付远山的小名，家里人都这么叫他。

    

    付远山还是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母亲放心。他走上前去，将吸着手指玩得正开心的小家伙轻轻放回郑氏怀里，双手扶住母亲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妈，你放心吧，没事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记住，你们千万不要走了，就在这里待着，等我和爹爹过来，知道么？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开门。”

    

    郑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抱着孩子，站在秋日的阳光里，看着付远山转身向小院的后门走去。那扇门是他们准备逃跑时用的，通往镇外的小路，此刻半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付远山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又看了母亲一眼。那目光里有叮嘱，有安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成年人看孩子的眼神，而不是一个孩子看母亲的眼神。

    

    然后他推开门，闪身出去了。

    

    郑氏怔怔地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小家伙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拳头，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抱着孩子，慢慢地走到廊檐下的椅子上坐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情。

    

    她想起付远山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一小团，哭声响亮得不像话。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婴孩，会哭会闹会吃奶，跟所有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个孩子不太对劲。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婴儿；他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后来他一天天长大，说话、走路、识字、读书，每一样都比别的孩子早，每一样都比别的孩子好。郑先生说他天资聪颖，老爷说他是个天才，可郑氏心里知道，远山这孩子，不只是聪明那么简单。

    

    她觉得，虽然付远山只有十岁，但付家显然是真正的后继有人了。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就像是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忽然长出了一根笔直的、茁壮的新枝，虽然还细，虽然还嫩，可谁都看得出来，它将来会长成最结实的那一根。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老爷常常偷偷地傻乐的样子。每次远山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老爷就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端着一杯茶，嘴角翘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模样活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有一次她推门进去，看见老爷正对着墙上远山写的一幅字出神，嘴里念念有词，她凑近了一听，听见他说的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她又想起付远山满八岁那天晚上，老爷抱着她，亲着她的脸颊时说的话：“小玲儿，你给我生了个好儿子……我们的儿子是个天才，从小就是天才……你再给我生一个，好么？”

    

    想着想着，郑氏的脸上已经红霞满面，像是秋日枝头熟透的柿子，又像是黄昏时分天边那一抹最艳丽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