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付远山进得门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窗边的那个男人。
那人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端端正正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盘馒头、一大碗稀粥,正悠闲而不失气度地喝着粥。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喝粥的动作很慢,很从容,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可那不过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白粥。
对于这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付远山有着很深的印象。昨天在酒楼门口的那一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这个带着剑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要来五方镇这样一个小地方。
就在他刚刚看到那人的一瞬间,那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人的目光如炬,灼灼逼人,竟刺得付远山有些心虚,仿佛自己心底那些小心思全都被这一眼看穿了。他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可又觉得那样太示弱了,便硬撑着对视了一瞬。
那人认出偷看自己的是昨日在酒楼门口见过的那名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他不再多看,转过头去,自顾自地继续喝起粥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说昨天还只是有些期盼、有些怀疑,那么今天这一眼,让付远山彻底确定了一件事——眼前的这个男人,当真是个武林高手。而且不是一般的高手,是那种看一眼就能让人后背发凉的高手。
他心里头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父亲往客栈里面走。
这时候,掌柜的老徐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付远山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
“老爷,我带你们去后院休息吧。”掌柜的在付员外面前轻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嗯。”付员外点点头,又问了一句,“东西准备好了吗?”
掌柜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老爷,请跟我来。”说着便转身在前面引路,穿过大堂一侧的过道,推开一扇木门,往后院走去。
付远山跟在父亲身后,走过那扇木门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那个男人。那人依然在喝粥,姿势都没有变过,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多看一眼。
穿过后院的回廊,绕过一座小小的假山,掌柜的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这小院是客栈最里面的部分,四面有墙围着,只留一扇小门与外界相通,平日里是给贵客住的,如今被付员外征用了。
掌柜的推开小院的门,一片空阔的院子出现在眼前。院子里已经拴好了几匹马,还有一辆双马拉的马车,车篷是青色的厚布做的,看上去结实耐用。马车旁边堆着几个包袱,想来是昨晚就准备好的一应物品。
“除了四匹好马之外,还有一驾两匹马拉的好车,老爷放心好了。”掌柜的指着那些牲口和车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马是上个月刚从口外贩来的,脚力好,跑起来稳当。车也是新打的,车轴上了三道油,走山路也不会散架。”
付员外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掌柜的肩膀,由衷地说道:“老徐,你做事就是让人放心。这么多年了,我就没为你操过心。”
掌柜的笑笑,又道:“等看到信号,老爷就从后门出去。马儿们就在院子里,套上就能走,绝不会误了事。”他说得很笃定,显然是经过周密安排的。
付员外开心地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他正要说什么,付远山忽然开口问道:“那你呢,徐伯?到时候你怎么离开?”
这话一出口,掌柜的和付员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付员外笑着摇了摇头,对儿子说道:“你这孩子,问的什么话!老徐自然和我们一起走,不然谁来给我们驾车?你总不能让老爷我自己赶车吧?”
掌柜的也笑着道:“少爷是一片好心,怕老徐没处躲。徐顺心领了。不过少爷放心,老爷早就安排好了,到时候我驾车,少爷一家坐车,谁也落不下。”
付远山笑了笑,不再多问。他知道自己有时候表现得过于细心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么多,可这是上辈子养成的习惯——凡事多想一步,总没有坏处。
掌柜的将一家人引到小院中的几间客房里,安排好各人的住处,然后说道:“老爷还没用过早餐吧?我这就吩咐厨房送来,粥和馒头都有,再炒两个小菜。”
付员外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付远山已经抢在前面开了口:“要清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