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好些天才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一个孕妇的肚子里。又花了好些天,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荒诞到极点的事实: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都市白领,竟然投胎转世,成了大明王朝治下一个小镇富户的儿子。
这个认知,让他沉默了很久。
当然,一个婴儿的沉默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付远山便借着这段无法开口说话的日子,安安静静地观察、倾听、思考。他听府里下人们聊天,听父亲与客人谈天,听郑先生讲学——虽然那些之乎者也的话,从他一个成年人的耳朵里听进去,着实有些折磨人。
通过对付家藏书楼里那些典籍的偷偷查阅,他逐渐确定了自己的坐标:这是大明朝,至于是哪一个皇帝在位,暂时还搞不清楚。付家的藏书虽不算少,但多是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关于当朝时事的记载几乎为零。付远山也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更何况,他对自己的脑子很有信心。不论是过去那个世界,还是现在这个世界。
前世的他,能从农村考进省城的大学,能在竞争激烈的职场上一步步爬上去,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实打实的脑子和勤奋。如今重活一回,老天爷还额外附赠了一个不错的出身——付家在五方镇虽算不上豪族,却也是数得着的殷实人家,吃穿不愁,仆佣成群,供他读书更是毫无压力。
这样的条件,若还不能混出个人样来,那可真对不起这第二次机会了。
在他粗浅的人生计划里——他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人生有个粗略的规划,却不必太细致,因为世事无常,计划太周密反而容易处处碰壁——金榜题名是第一步。然后外放当个小官,在他能够管到的那一方水土上“作威作福”,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既轻松且惬意。
至于什么封侯拜相、位极人臣,他倒没有想过。前世三十年的经历教会他一个朴素的道理:做人不要太贪,知足才能常乐。
而且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或者说,在他十岁以前,他一直是朝着这个目标在努力的。读书、背书、写文章、练字,一样不落。郑先生说他天资聪颖,他心知肚明那不是天资,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在降维打击。可他也乐在其中——毕竟,谁会嫌自己太聪明呢?
然而,在他十岁的那一年,事情发生了变化。
很严重的变化。
那天傍晚,付远山照例在自家酒楼的二层看风景。
他喜欢这个地方。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条五方镇的主街从东向西延伸出去,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把两旁的店铺和民居串在一起。更远处,是华山连绵的山脊,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而苍茫的青黛色。每当看见那座山,他就会想起前世那些关于华山的传说——武侠小说里,华山论剑,高手云集,何等的快意恩仇。
当然,那些都是小说家言。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发现有些东西竟然是真的——比如,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武林高手,真的有江湖门派。这是他刚懂事时就打听到的消息,当时着实让他兴奋了好一阵子。
可惜,五方镇实在太小了,镇上的人消息闭塞得可怕。他曾经问过酒楼掌柜的,江湖中都有哪些出名的高手。掌柜的想了半天,掰着手指头说出了几个名字,可那些名字付远山一个都没听说过——不是金庸古龙笔下的任何一个。他又问有哪些大门派,这回掌柜的倒是利索了:武当,少林,魔教,还有就是离他们不远的华山上的华山剑派。
“不过华山剑派前些年就衰落了。”掌柜的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仿佛在说一个曾经辉煌如今没落的大家族。
付远山郁闷极了——这跟没说有多大区别?好比有人问你北京有什么好吃的,你回答说“有饭馆”,这不是废话吗?
好在他心里对科举还有几分热情,加上这十年来从未见过几个正经的武林人士,所以对于“高手”的执着也渐渐地淡了下来。江湖再大,跟他一个读书人有什么关系?他安安稳稳考他的科举,做他的官,一辈子不与那些刀头舔血的人打交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今天,当他从酒楼二层往下看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变化。
“少爷,少爷。”
付远山正凭栏出神,听到喊声,低头向楼下看去。原来是家中的仆役张二牛,正站在酒楼门口,仰着脖子冲他喊。
“什么事?”付远山收回思绪,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老爷唤你回家用饭了。”张二牛嘿嘿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这人三十来岁,生得五大三粗,干活倒是一把好手,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付远山有时候故意逗他,他也分辨不出是玩笑还是当真。
“哦,知道了。”付远山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