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生
    华山脚下

    时值深秋,渭水之滨的华山如一道苍青色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山脚下的五方镇,像一枚被岁月磨圆了的棋子,静静嵌在关中平原与西岳山麓的交界处。正午的阳光倒是和煦,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可秋风不解人意,偏要萧瑟地吹,卷起一阵阵干燥的尘土,迷得行人纷纷掩面低头。

    今日的五方镇,却与往日不同。镇上最显赫的付员外家里,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付家的仆役们一个个在酒肆和布庄之间进进出出,脚步匆忙,神色紧张,连说话都比平时压低了三分声气。镇上两家医馆的大夫也大多不见了踪影——街坊邻居们心里有数,这个节骨眼上能一下子请走两位大夫的,除了付员外,还能有谁?

    “莫非是付员外的家里又要添丁?”酒肆门口,一个闲汉端着碗浊酒,眯着眼猜测道。旁边几个同样闲着无事的人便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他们哪里知道,这随口一说,竟然一语中的。

    此时付宅深处,一座幽清别致的小院子里,气氛却远不像外面那样轻松闲散。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墙角种着几丛翠竹,阶下摆着两盆修剪齐整的罗汉松,廊檐下挂着一只鸟笼,里头那只画眉却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一声也不吭。正房的窗户糊着崭新的高丽纸,门帘却是放下来的,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隐约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

    一名富态的中年人正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来踱去。他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脚蹬粉底皂靴,浑身上下收拾得一尘不染——可此刻,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呼奴使婢的付员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那件讲究的长衫后背也洇湿了一大片。

    几名下人垂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敢上去劝他停下歇息一会儿。

    房间里不时地传来一阵仿佛无法压抑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像是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心里发紧。付员外的脚步便随着那呼声越来越快,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急促声响。

    “怎么还没出来?怎的会这么久?”他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一会儿的急躁和无措,竟让这位养尊处优的员外出了一脸的大汗,连鬓角都湿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狼狈得很。

    渐渐地,他越来越沉不住气。他也并非没有见过女人生孩子——大夫人、二夫人生产的时候,他都在外头等过,可从来没有等这么久。况且他年近五十,膝下已经有了七个女儿,却偏偏没有一子半嗣来承继香火。这些年来,这件事就像一根鱼刺似的,死死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自从三太太郑氏再次怀上身孕之后,全家上下都把她当成了宝贝疙瘩。付员外更是亲自嘱咐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做滋补的汤水;又命人从府城请了最好的稳婆,提前半个月就住在府里待命;连三太太院子里铺的石子路,都让人重新翻了一遍,生怕她走路滑倒。他心里盼的,念的,翻来覆去想的,就是一个儿子。

    可三太太这一胎,久久生不出来。

    付员外急的,不仅仅是母子平安的问题。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对儿子的渴望——那种近乎执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以及那种等待命运最终审判时,深入骨髓的焦急和无助。

    老天保佑,这次一定是个儿子……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几乎要把这句话念成了一篇经文。要知道,他可是连续生了七个女儿了。大女儿出嫁的时候,他还算年轻,心想来日方长;二女儿、三女儿相继落地,他安慰自己说好事多磨;等到四女儿、五女儿、六女儿、七女儿一个接一个地来到世上,他那份从容不迫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惶恐和不安。而且,以他如今的年纪,要想再创造条件,却也是渐渐地力不从心了。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骤然响起,清脆而嘹亮,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院中凝滞的空气。

    那一瞬间,付员外整个人僵住了,脚步顿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生了生了……老爷!太太生了,是位公子!……母子平安!”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婆子打开房门,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兴奋地叫着跑出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却浑然不觉。

    付员外听到“是位公子”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只觉得一片混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喜悦之情在脑海中翻涌,在身体里荡漾,像一壶滚烫的老酒从头浇到脚。

    “儿子……我有儿子了……”

    他喃喃自语,眼眶竟然有些发酸。至于什么“母子平安”之类的话,他确是一句也没有听到——不是没听到,是根本听不进去了。

    “恭喜老爷,恭喜老爷!”旁边站着的下人这时候纷纷围上来,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七嘴八舌地恭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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