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清明
    清明到了。这是老周走后的第四个清明。林北一家要去后山给老周扫墓,还要去城西,把奶奶的墓迁过来。

    按村里的规矩,迁坟是大事,要选日子,要请和尚念经,要放鞭炮,要烧纸钱,还要请人挖坟、捡骨、装棺。林北不懂这些,母亲也不懂,父亲也不懂。村里懂的人不多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好在接生婆还懂,她今年七十多了,腿脚还利索,脑子还清楚。她帮林北选了日子,帮林北请了和尚,帮林北安排了迁坟的一应事务。

    清明节前一天,林北一家去了城西。奶奶的墓在城西的小山上,山不高,但很陡。墓不大,青石板的墓碑上刻着“沈若曦之墓”,下面一行小字——“周天行之妻,林氏之母,周门之媳。”墓碑前有一束花,已经枯萎了,花瓣焦黑,枝叶干枯,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爷爷放的,也许是李沧海放的,也许是玄学会的某个后辈放的。林北把枯花拿开,换上了白灵从玫瑰园里剪的红玫瑰。

    白灵蹲在墓前,摸着墓碑上的字。“奶奶,我们来看你了。”

    林念也蹲下来,小手摸着墓碑上的字。“太奶奶,念念来看你了。念念今年八岁了,上小学了,会写毛笔字了,会包饺子了,会练剑了。念念很乖,很听话,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很疼念念。你也要疼念念,但你不疼也行,你在天上要好好的。”

    说着说着嘴一撇,眼眶红了。

    林北蹲下来搂着她。“念念不哭,太奶奶看到你哭会心疼的。”

    林念擦了擦眼泪。“念念没哭。”

    迁坟那天,天气很阴沉,下着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和尚撑着伞站在坟前念经,声音低沉而缓慢,混着雨声,听不太清楚。乐队也撑着伞吹打,唢呐声在雨中听起来格外悲凉。鞭炮在雨中放不响,噼里啪啦几声就灭了,青烟消散得很快。纸钱在雨中烧不着,刚点着就灭了,母亲反复点了很多次才勉强烧了几张。

    挖坟的是村里的老人,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但力气不小。一锹一锹地挖,土被翻起来堆在坑边,泥水混在一起,渐渐变成了一摊褐色的稀泥。挖了很久,棺材露出来了。松木的棺材已经腐烂了,木板一碰就碎,露出里面的骨骸。白骨骸色发黄发暗,骨节细小,缝隙里嵌着泥土。

    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的眼泪也流了下来,白灵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林北没有哭,他蹲在炕边,看着奶奶的骨骸,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头骨。骨头很凉,很滑,像玉石。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你奶奶走的时候,没有闭眼睛。她看着我,一直在笑,笑到最后。”

    林念站在旁边,小手握着林北的衣角。“爸爸,太奶奶为什么睡在地下?”

    林北抱起她。“太奶奶累了,要休息。”

    “休息多久?”

    “很久。”

    “念念能叫醒她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太奶奶睡得太沉了。”

    林念似懂非懂,看着坑里的骨骸,她不知道那个人是她的太奶奶,不知道那个人曾经是最优秀的炼器师,不知道那个人用自己的生命封印了裂缝。她只知道爸爸很伤心,所以她也很伤心。

    捡骨是最难的。骨头很脆,一碰就碎,要用柔软的布包着,一块一块地放进新棺材里。新棺材是松木的,比旧棺材小一号,是村里木匠做的,花了三天。

    奶奶的骨骸被一块一块地放进新棺材里,头骨、肋骨、臂骨、腿骨。每一块都很轻,轻得像枯枝。母亲一块一块地擦,擦干净了再放进棺材里。

    林北跪在坑边看着。白灵跪在他旁边,林念也跪在他们旁边。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新棺材上。棺材是原木色的,没有上漆,松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林北站起来,和父亲一起把棺材抬到后山。路很难走,刚下过雨,泥泞湿滑,一步一滑。林北走在前面,父亲走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棺材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母亲跟在后面撑着伞,白灵跟在后面抱着林念,柳如烟跟在后面提着花圈,赵无极跟在后面捧着遗像,雷动跟在后面拿着纸钱,他们都来了。

    新坟在老周坟的旁边。两座坟并排立着,坐北朝南,前面是田野,远处是群山。林北把骨灰盒放进坑里,用布擦了擦上面的泥,轻轻放了进去。父亲一锹一锹地往里填土,土落下去砸在木板上沉闷地响。林北也拿起一把铁锹一起填。

    土填平了,堆起一座新坟。墓碑是青石板的,刻着——“沈若曦之墓。周天行之妻,林氏之母,周门之媳。”

    林北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白灵也磕了三个头。

    林念也磕了三个头。

    风吹过山坡,松柏的叶子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