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坏的时候连翻身都困难。林北给他请了省城最好的医生,医生说这是老年病,没有特效药,只能慢慢养着,营养跟上,心情愉快,也许能多撑几年。林北沉默了很久,交了一大笔钱,把医生送走了。
白灵每天给老周炖汤,鸡汤、鱼汤、骨头汤、鸽子汤,换着花样炖。老周喝不了几口就说饱了,白灵说再喝一口,他就再喝一口,很听话,像个孩子。母亲每天给老周擦身子、换衣服、剪指甲、刮胡子,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请了村里的接生婆来帮忙,接生婆说她接生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孝顺的儿媳妇。母亲说她不是儿媳妇,是孙媳妇。接生婆愣了一下,说孙媳妇更难得。
林念每天都趴在老周床边,听老周讲故事。老周讲了很多故事。有年轻时候的故事,有修炼时候的故事,有打天族时候的故事,有认识奶奶时候的故事。林念听不太懂,但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周的嘴。
“太爷爷,你年轻的时候帅吗?”
老周笑了。“帅。”
“比爸爸还帅?”
“比你爸爸帅多了。”
林念不相信。“那你有没有照片?念念要看。”老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了。照片里是年轻的周天行和沈若曦。周天行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沈若曦穿着一身白裙子,头发披散着,笑得很温柔。林念看着照片,“太爷爷,这个漂亮姐姐是谁?”
老周愣了一下。“是你太奶奶。”
林念又看了看照片。“太奶奶好漂亮。”
老周的眼泪流了下来。
“太爷爷,你怎么哭了?”
“太爷爷没哭。”
“你骗人,你明明哭了。”
老周擦了擦眼泪。“太爷爷高兴,高兴也会哭。”
林念不懂,但她把照片还给了老周。“太爷爷,你收好,别弄丢了。”
老周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老周最放心不下的,是林北。他知道林北现在过得很好,有妻子,有女儿,有父母,有朋友。但他也知道林北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放下。不是天族,不是天机阁,不是赵天行,是奶奶。沈若曦的死,林北一直没放下。他嘴上不说,但老周看得出来。
“林北,你过来。”
林北走进来,蹲在床边。“爷爷,怎么了?”
老周看着他。“你奶奶的事,该放下了。”
林北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知道就要做到。”
林北点头。老周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你奶奶不会希望你一直放不下她。她希望你好好活着,活得开心,活得幸福。”
“爷爷,我会的。”
老周伸出手,林北握住了。老周的手很瘦,骨头硌得林北手疼。
“林北,你奶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封印了裂缝,不是成了最强的炼器师,是生了你爸爸。你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生了你,是你出息了。”
老周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林北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小口。“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了玄学会的会长,不是成了最强的阵法师,是有了你这个孙子。”
林北的眼眶红了。
“爷爷,您别说了。”
老周摇了摇头。“不说了,该说的都说了。”他闭上眼睛。
林念在院子里学剑。赵无极教她的那套剑法,她每天都练几遍。动作还是不太标准,力气也还是不太大,但她很认真,每一剑都使出吃奶的劲。阳光照在她身上,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白灵坐在柿子树下看着她,想起老周说的话——“林念像若曦。”不是长相像,是眼神像,认真的眼神,执拗的眼神,不服输的眼神。白灵没见过奶奶,但她从老周的故事里,从林北的沉默里,从那张泛黄的照片里,认识了她。
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一个为了封印裂缝愿意牺牲自己的女人。
一个为了传承愿意把毕生所学封印在器灵里的女人。
白灵摸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阳光透过绿得通透的玉石,在掌心投下一小团温润的光斑。奶奶的手镯,她替奶奶戴着。等林念长大了,她再传给林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