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三岁了。三岁的林念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话很多，每天从早说到晚，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她问白灵为什么天是蓝的，问林北为什么草是绿的，问母亲为什么鸡会下蛋，问父亲为什么狗会叫，问老周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有些问题白灵能回答，有些问题林北能回答，有些问题母亲和父亲能回答，有些问题谁都不能回答。不能回答的问题，林念就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天是蓝的因为蓝好看，草是绿的因为绿好看，鸡下蛋因为鸡蛋好吃，狗叫因为它高兴，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因为它喜欢这样。

    老周每次听到她自己给出的答案，都会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这孩子，像她太奶奶。老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今年七十五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驼了，腿软了，走路要拄拐杖。以前他每天在村子里走一圈，从村头走到村尾，从村尾走到村头。现在他走不动了，只能从院子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院子。走累了就坐在柿子树下，转着佛珠，看着林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林念跑累了就蹲在老周面前仰着头看他。“太爷爷，你怎么不走了？”

    老周摸了摸她的头。“太爷爷老了，走不动了。”

    “老了是什么？”

    “老了就是……走不动了。”

    “念念扶你。”林念站起来，扶着老周的胳膊，小脸憋得通红使劲往上抬，但老周太沉了，根本抬不动。她急得快哭了，老周连忙说奶奶不走了，奶奶坐在这里。她不哭了，蹲在老周旁边，小手握着他的大手，握着不放。

    老周看着她手上那只镯子——奶奶留下的那只翡翠镯子，绿得很透，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镯子太大了，林念戴着老往下滑，她就用手托着，不让它掉。奶奶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那串佛珠，递给林念。“念念，太爷爷把这串佛珠送给你。”

    林念接过佛珠套在脖子上，珠子太大了，挂不住，一直往下滑。她用手托着，低头看着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十几就乱了，重新数，“一、二、三、四、五……”反反复复数了很多遍，怎么也数不清，急得头上都冒汗了。老周说别数了，数不清就算了。她执拗地不肯放下佛珠，一遍又一遍地数。

    老周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这串佛珠跟了他几十年，念佛，念人，念过去，念未来。现在他把佛珠给了林念，让她接着念。

    冬天的时候，老周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林北请了县里最好的医生来家里看，医生检查完沉默了，跟林北说做好准备，老人家的身体各项指标都不太好，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林北的手在发抖，白灵扶着他。母亲哭了，父亲的眼眶红了。

    老周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说话有气无力。“哭什么哭，人老了都要走。”

    林北走过去蹲在床边。“爷爷，您不会走的。”

    老周伸出手，摸着林北的头。“林北，你长大了。”他笑了。

    林念从门外跑进来，爬上老周的床，趴在他旁边。“太爷爷，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念念给你吹吹。”她鼓起腮帮子，朝老周脸上吹气。老周被她吹得笑了。

    “念念乖，太爷爷没事。”

    “那你怎么躺着不起来？”

    “太爷爷累了，想躺一会儿。”

    林念趴在老周旁边，小手握着他的大手。“念念陪太爷爷躺。”

    老周的眼泪流了下来。

    春天的時候，老周的身体好了一些。他能坐起来了，能下床了，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医生说可能是回光返照，也可能真的是挺过来了，不好说。

    老周坐在柿子树下，林念趴在他膝盖上。“太爷爷，柿子什么时候红？”

    “秋天。”

    “秋天是什么时候？”

    “过了夏天就是秋天。”

    “夏天是什么时候？”

    “过了春天就是夏天。”

    “春天是什么时候？”

    “现在就是春天。”

    林念抬起头看着柿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嫩绿的芽。“柿子还没长出来。”她看着那些嫩芽，小脸上满是困惑。

    “快了。”

    林念又趴回他膝盖上。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有些犯困，眼皮越来越沉，渐渐地闭上了眼。老周低头看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若曦，你看到了吗？我们的曾孙女。

    风吹过柿子树，嫩绿的芽在风中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