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里面传来崔决冷硬依旧的声音。
姜嗣推门而入。
室内烛火摇曳,崔决依旧埋首于案牍之间,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将他淹没。
他头也没抬,仿佛进来的只是寻常送茶的差役。
姜嗣将面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离崔决的手肘不远不近的位置。
蒸腾的热气带着食物的暖香,瞬间弥漫在充斥着墨味和纸张气息的房间里。
“崔大人,”姜嗣的声音温和清朗,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夜深了,先用些东西吧,之前的许是凉了,不合胃口,这碗是刚煮的。”
崔决翻动卷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墨黑的眼瞳看向那碗热气腾腾、卖相极佳的面,又缓缓移向站在案前的姜嗣。
烛光下,姜嗣的脸色依旧带着点病愈后的苍白,眼神却清澈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纯粹的困惑。
他似乎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气,只是单纯地希望他吃口热食。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何生气,但姜嗣那份纯粹的不解,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崔决心头。
让他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无名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地看着姜嗣,看了许久。
姜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
“坐吧。”崔决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冰寒,多了些许疲惫的沙哑。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空着的椅子。
姜嗣依言坐下。
崔决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碗面上,半晌,才拿起搁在一旁的筷子。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用筷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面条,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这面……很像小时候,我母亲常做的那种。”崔决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姜嗣诉说。
烛光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整个人显得不那么难以接近了。
“清汤,素面,一个荷包蛋。那时候家里清贫。”
姜嗣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崔决此刻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倾听者。
崔决夹起一小筷子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
这温暖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后来……家道中落,母亲病逝。”崔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姜嗣能听出那平静下深藏的沉重。
“我入了天机阁,学的第一课,就是摒弃无用的情感,只信冰冷的证据和绝对的规则,妖…便是规则之外最大的威胁,需以雷霆手段禁锢或铲除。”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再次看向姜嗣,眼神深邃复杂:“你的卷宗送到我手上时,上面只有刺眼的‘狐妖’,‘欺君’,‘前大理寺少卿’,我看到的,是一个隐藏极深、图谋不轨的危险妖物,那锁灵环,是规则,是禁锢,也是防备。”
姜嗣静静地回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明白崔决的意思。
“直到义庄你强行催动‘狐瞳’,被那篡改的环压制。”
崔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着你吐血倒下那一刻,规则告诉我,你危险,失控的妖力更危险,应当立刻处置,但……”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那么做。”
他移开目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再后来周府,你明知有反噬之险,还是来了。你救下周砚,救下晏清,自己却……”
他没有说下去,但姜嗣腕间那道深紫的淤痕仿佛还在眼前。
“还有今日……”
崔决的声音停住了。
他想说今晚在倚翠阁,看着他被那些女子围住,看着你窘迫无措,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但他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姜嗣,”崔决重新看向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坦诚。
“我翻阅过你在大理寺经手的卷宗,三百余案,二十七件重案,无一错漏,你断案如神,明察秋毫,心系百姓。”
“可你……偏偏是妖。”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墨黑的眼瞳紧紧锁住姜嗣:“告诉我,你究竟是谁?那个卷宗上冰冷的‘狐妖’姜嗣,还是那个在义庄、在周府、在异闻司、在厨房煮面的姜嗣?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你是‘姜子宁’还是‘姜嗣’?”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审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