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尴尬的涟漪,便迅速被崔决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吞没。

    崔决依旧维持着看卷宗的姿势,仿佛那薄薄的纸页是隔绝一切的屏障。

    他捏着页脚的手指骨节分明,用力到微微泛白,纸张发出细微的呻吟。

    下颌线绷得像刀削斧凿,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晏清那句“就一定是姑娘吗?”和白荻接的“断袖之癖”,像两根无形的刺,精准地扎进他此刻烦躁混乱的心绪里,搅得他心浮气躁,连带着白日倚翠阁里姜嗣被脂粉环绕的画面都更加清晰刺眼起来。

    他终于“啪”地一声合上卷宗,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僵硬和压抑的怒气。

    崔决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姜嗣微微抬起的、带着一丝困惑和探寻的琥珀色眼瞳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飞快移开,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波澜:“张老四的审讯,明日再审……”

    “红绡的画像与玄尘文书,晏清你连夜处理,白荻,邪印分析若有进展,及时报我,都散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众人,尤其是姜嗣,径直转身,墨青的袍角在转身时带起一股冷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前厅。

    背影消失在通往他个人静室的回廊深处,留下满室更加凝滞的空气和面面相觑的几人。

    “咦,”晏清用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面条,看着崔决消失的方向,摇头晃脑,“这醋劲儿够大的,一天了,还没消呢?姜先生,您可真是魅力无边啊!”他冲着姜嗣促狭地眨眨眼。

    姜嗣碗中的面已凉了大半,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看向崔决离开的方向。

    他放下筷子,想起崔决冷硬的侧影,心中那点困惑和莫名的失落感愈发清晰。

    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或是那碗面不合他口味?他活了数千年,精研典籍,通晓人心诡谲,却唯独对这种近在咫尺、因他而起又指向不明的低气压感到束手无策。

    “姜先生,”白荻的声音带着笑意,刻意压低了点,却足以让姜嗣听清,“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咱们崔大人啊,心思重,胃口也跟着重了。”

    她促狭地眨眨眼,“要我说,这碗面凉了失了风味,崔大人自然不爱动。姜先生不如再辛苦一趟,单独给他煮一碗新的?小火慢煨,汤头清亮,荷包蛋煎得边缘微焦,然后亲自端去,放在他案头,保准什么冰啊霜啊的都化了!”

    晏清在一旁捂着嘴闷笑,肩膀一耸一耸。

    姜嗣微微一怔,看向白荻。

    单独再煮一碗?亲自送去?这能有用吗?

    他不太明白白荻话语里那促狭的笑意和“冰霜化了”的比喻具体指向什么,只觉得这似乎是个让崔决不再“心情不佳”的法子。

    虽然不解其深意,但想到崔决忙碌一天粒米未进,他心中也有些不忍。

    “好,我试试。”姜嗣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再次走向了后院的小厨房。

    灶火重新燃起,温暖的光晕再次笼罩着他沉静的侧脸。

    这一次,他动作更细致了些。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汤头清澈见底,几片嫩绿的青菜漂浮其上,荷包蛋煎得金黄,边缘带着一圈诱人的焦脆。

    他将面仔细盛入一个素净的白瓷碗中,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端着这碗新煮好的面,姜嗣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崔决处理公务的静室门外。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