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翰林院侍读家的小姐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我爹之前给我说亲,说的就是‘岳不群’那样的人——进士出身,谦谦君子,满嘴仁义道德,我当时远远看了一眼,觉得那人笑起来跟画像上的圣贤似的,差点就点了头。”
旁边几个人齐声追问后来呢?
她把茶盏盖轻轻一合,“后来打听到他在外头养了两房妾室,还欠了赌坊好几千两银子,我爹气得把媒人撵出去了,现在想想,撵得好!”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贵女们七嘴八舌地分享起自己相过的各种“伪君子”,越说越觉得脊背发凉。
原来身边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往那方面想。
最绝的是兵部侍郎家的二小姐。
她把宁中则自尽那页翻开摊在茶几正中央,站起来环顾满座贵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咱们以前崇拜赵敏,是因为她敢选,咱们可怜周芷若,是因为她没得选,但宁中则既不是赵敏也不是周芷若,她选了!她选了一个自己以为是君子的男人,然后花了整整二十年替这个选择付出代价,赵敏为张无忌跟她爹在大殿上磕头,是她自己愿意,周芷若被灭绝师太逼着发毒誓,是她没得选,可宁中则不是被逼的,她是被骗的,被一个全天下都说是好人的人,骗了整整二十年!咱们谁能保证自己不碰上这样的人?”
满座贵女同时沉默了。
这话太精准,精准到每个正在议亲的姑娘都下意识地把自己相看过的人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越翻越觉得有些细节细想起来简直让人脊背发凉。
末了,有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小姐怯怯地说了一句:“宁中则是因为太善良了,岳不群把令狐冲逐出师门的时候,她站出来替令狐冲说了几句话,她没有拿剑,她只是说了几句话,说完就走了,她大概是全华山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知道什么是是非的人,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另一个声音轻轻接上,“这大概就是金庸先生的慈悲!他没有让宁中则活着看到华山派最后的结局!”
这股风潮从深闺刮进官宦人家的正厅,速度比任何一本话本都快。
将军夫人们的反应比贵女们更直接。
她们不讨论,不写檄文,不动员相亲对象背经史子集,而是直接把丈夫叫来,关上门,面对面地审。
安远侯世子夫人盛雪晴是第一个动手的。
她读完宁中则自尽那段,把书往案上一搁,对贴身丫鬟说去把世子请来。
世子正在书房里翻新到的《摸鱼周刊》,听见丫鬟说夫人有请,心里还美滋滋的,以为夫人又要跟他讨论剧情。
他推开房门,看见夫人端坐榻上,膝上摊着宁中则自尽那页,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心里咯噔一下。
“岳不群骗了宁中则二十年。”
盛雪晴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审案的推官在念供词。
世子赶紧说:“那是话本,是金庸先生编的!做不得真!”
盛雪晴抬起眼睛看着他,话锋忽然一转,问他:“这几个月的俸禄是不是都上交了?”
世子拍着胸脯说:“那是自然,连兵部发的炭敬都如数上交了。”
她又问他:“你在外头有没有什么相好、红颜知己?”
世子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声音都劈了,“夫人何出此言,我连去醉仙楼应酬都是点完菜就走。”
盛雪晴不紧不慢地把话本翻到宁中则发现岳不群练辟邪剑谱的那页,说了一句让世子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宁中则嫁给岳不群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伪君子,嫁了二十年才发现!”
“夫人,我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信我?”
“呵呵,岳不群和宁中则在在一起很多年了,这不是这么多年也没有发现他的真面目吗?”
世子快要哭了:“夫人,那你说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为夫?”
盛雪晴眼睛一转:“除非你发誓!”
盛雪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世子把手举过头顶,用一种连在朝堂上赌咒都没这么真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我要是岳不群,天打雷劈。”
盛雪晴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把书搁下了。
“行,暂且相信你!”
世子退出房门的时候后背全是汗,走到廊下被晚风一吹凉飕飕的,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是从书房被临时拎过来的。
他连新一期里令狐冲学会独孤九剑了没有都还没来得及看到!
安远侯世子的遭遇传到镇国将军府,李崇安破天荒地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了自家夫人一眼。
赵氏正靠在引枕上看宁中则自尽那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