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丈夫的目光,抬起眼皮淡淡地扫回去,问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你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李崇安把手里的兵书往案上一搁,板着脸说:“老夫在北境打了十几年仗,连私房钱都上交了,还有什么可瞒的?”
赵氏说:“你上次瞒着我偷偷在书房看《天龙八部》看到半夜,还不承认!”
李崇安张了张嘴,把那句“你记性怎么这么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话本,又不是军情。”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赵氏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用一种云淡风轻却又刀刀见血的口吻说:“岳不群在书里骗了宁中则二十年,虽说这是话本里写的,可话本也是人写的,而人骗人,就是从话本里学来的。”
她又接着说:“话本骗不了人,骗人的是从来都是人。”
这些话听起来很绕,李崇安虽是个武将,但在官场浸染多年,怎会不明白自家夫人的意思。
这些话传到李崇安耳朵里时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袖子里那包还没上交的烟叶子。
那是上个月邹云起从南边带回来的,一直藏着没敢让夫人知道。
他回到值房,把烟叶子掏出来搁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对邹云起说以后不用带了。
邹云起问他为什么?
他摆摆手没有回答,只是把宁中则自尽那页从自己那本《摸鱼周刊》里翻出来,压在兵书最上头。
李崇安家那场“审问”的细节,是被赵氏身边的丫鬟漏出去的。
丫鬟跟御茶房的小太监说,小太监跟采买的嬷嬷说,嬷嬷跟兵部值房的文书说,不到两天整个兵部都知道了镇国将军被夫人用宁中则的典故审过。
兵部一个老参将端着茶碗感慨:“连李将军都扛不住,吾辈凡人更得小心。”
消息传到礼部值房,高道成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忽然停住脚步对旁边正在整理案卷的顾侍读说:“我得回去把今年收的几个门生重新考察一遍!”
顾侍读说:“您不是在收之前就考察过了吗?”
高道成把宁中则自尽那页从书里翻出来拍在案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宁中则认识岳不群二十年都没看透,他才认识那些门生几回,考察能考察出什么来?”
顾侍读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案头那摞门生拜帖。
那天傍晚下值的时候,他在翰林院门口碰见刚从上书房出来的太子太傅孟璋。
老先生拄着拐杖,袖子里也揣着一本《摸鱼周刊》最新刊,书页折角的位置跟他的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同时把袖管里的书又往里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