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的住处不在昆仑山顶，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他嫌山顶太安静了，说住着闷得慌。李无忧觉得，三师父大概是三清里唯一一个有“人间烟火气”的圣人——虽然他不食人间烟火，但他喜欢热闹。
李无忧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嗑瓜子。通天在嗑瓜子。
“三师父！”他喊了一声。
咔嚓声停了。通天从屋里探出头，眼睛一亮：“无忧？回来了？进来进来！”
李无忧走进去，发现通天的屋子里比一年前更乱了。桌子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地上散落着剑谱和图纸，角落里还放着几坛酒——闻起来味道比上次正常多了，至少不是酸的也不是苦的。
通天已经坐回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面前放着一堆瓜子壳，跟小山似的。
“来来来，坐！”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嗑瓜子！”
李无忧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他随身带的，自从跟通天学会了嗑瓜子，这东西就没断过。
师徒俩面对面，咔嚓咔嚓嗑了起来。
“三师父，您这一年在忙什么？”李无忧问。
通天想了想：“炼剑，酿酒，嗑瓜子。对了，还收了个徒弟。”
“苏苏？”
“对，就是那只狐狸。你带来的那个。”通天笑了，“那小家伙挺有意思的，天天给我抓鸡烤鸡，我都有点吃腻了。”
李无忧：“……您吃腻了还收她？”
“收徒弟又不是为了吃鸡。”通天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看中她的灵性。大师兄都夸她了，能差吗？”
李无忧点点头，把游历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人族部落，通天点点头：“人族发展得不错，你功不可没。”
说到苏苏，通天笑了：“那小家伙现在可黏我了，天天跟在后面叫师父。”
说到杨眉，通天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遇到杨眉老祖了？”
李无忧点头：“嗯，在一座光秃秃的山上。他在晒太阳。”
通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位前辈，比我大师兄还懒。不过他是真有本事。他说什么了吗？”
李无忧想了想：“他说我身上有个东西，有大道的气息。”
通天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李无忧知道，这位三师父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问，是因为不需要问。
说到不周山的时候，通天的表情又变了。
听到巫妖打架，他皱了皱眉：“量劫快到了，打起来是早晚的事。”
听到后土，他的眼睛亮了。
听到李无忧说“也许他们需要一个去处”，通天忽然笑了。
不是平常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你小子，”他指着李无忧，“要搞事情啊。”
李无忧心里一紧：“三师父，我搞什么事了？”
通天放下瓜子，身体前倾，盯着他。
“你知道后土是谁吗？”
“知道，祖巫。”
“祖巫是干什么的？”
李无忧想了想：“……打架的？”
通天笑了：“打架的，对。巫族嘛，从诞生那天起就在打架。跟妖族打，跟凶兽打，跟天地打。他们脑子里只有两件事——打架，和准备打架。”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现在，你让一个打架的祖巫，开始思考生灵死后的去处。你猜她会怎么想？”
李无忧：“会怎么想？”
通天：“她会想，那些打架死掉的人，都去哪了。巫族死了，回归天地。妖族死了，魂飞魄散。人族死了，无影无踪。她以前不会想这些，因为没人跟她说。现在你说了，她就不得不想。”
李无忧沉默了。
通天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这是好事。后土如果能想通，那是洪荒之福。她要是能创造一个让灵魂安息的地方，那是无量功德。”
李无忧：“那如果她想不通呢？”
通天想了想，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就麻烦了。”
“什么麻烦？”
“一个想不通的祖巫，会一直想，想到疯，想到死。”通天看着他，“后土是祖巫里最聪明的，也是最钻牛角尖的。她想不通的事，没人能帮她想通。她只能自己走出来。走不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无忧懂他的意思。
走不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说那句话？
通天看出了他的表情，笑了。
“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