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的身体往前晃了一下,右肩撞在前座靠背上,疼从肩膀钻进骨头缝里又散开。他没吭声,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
轮印在前面分了叉。
"分了。"霍长风说。
周福从前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爷,珠子呢?"
齐偃低头。珠子在他掌心里跳,频率比十分钟前又快了。他在宋纸扎院子里的时候还是十次出头一分钟,这会儿数不过来了,像一颗心脏被人攥在手里拼命搏动。温度也上来了,烫得指尖发麻。
他伸出手,指尖贴上挡风玻璃。
烫。
像摸到了一杯刚倒出来的开水,热从玻璃面传过来,顺着指尖往手腕走。天是阴的,云层厚得像棉被,太阳光透不下来。
"正右。"齐偃说。
霍长风没问为什么,方向盘往右打,车拐上右边那条土路。
土路比碎石路难走。车身开始颠,底盘磕在凸起的石头上咚咚响。齐偃的后背跟着震,每一下都牵扯着那条已经痉挛的肌肉。他咬着牙没出声,目光落在副驾储物格里的替身上。
纸人被他塞在那儿的。黑衣瓜皮帽,闭眼微笑,胸口朱砂符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从宋纸扎院子里带出来之后,这个替身就没安静过。不是自己在动,是它表面的纹路在动。齐偃上次翻过它的背面看过,那些流动的线条从头到脚再到头部形成闭环,跟自己掌心的图案同源但更古老更完整。
周福把它翻出来过,用打火机照着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玩意儿上面画的,不会是地图吧?"
当时齐偃没接话。现在他看着替身的侧脸,忽然觉得周福可能是对的。
车速慢下来了。前面的路变得更窄,两边的枯树开始往中间挤,枝桠交叉在一起像一道道栅栏。霍长风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味道。
不是纸扎铺的那种老房子闷味,也不是十万大山里面的阴泥腥气。
是焦味。
很淡,像什么东西烧过之后放了很久,灰冷了,但焦味还嵌在空气里洗不掉。
霍长风先闻到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搭在刀柄上。
"前面有人。"他说。
齐偃坐直了身体。右臂的无知觉感还在,从肩膀以下像是不存在,但他顾不上这个。他顺着霍长风的视线往前看。
土路尽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篮球场大小,地面是压实的黄土,中间停着一辆面包车。银灰色,车身上全是泥点子,看起来跑了很远的路。车头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像是停在这儿等人,或者等人走了之后再离开。
车门开着。
驾驶座那边的门大敞着,钥匙还插在锁孔上。车里没有人。
霍长风把车停在距那辆面包车二十米外的地方,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去看看。"霍长风推开车门。
"等等。"齐偃叫住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珠子。珠子在他掌心烫得厉害,表面那层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节奏很快但不乱。他把珠子朝面包车的方向递出去。
光闪得更亮了。
不是一点点变亮,是从里面突然涌出一股光,像灯泡被人拧到了最大。齐偃的手掌被光照得透亮,能看见皮底下那些细小的纹路在跟着珠子的频率一起跳。
"它在认东西。"齐偃说。
周福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有点发紧:"认什么?"
齐偃没回答。他盯着面包车,慢慢下了车。脚踩在黄土上,鞋底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松软的土,是硬中带弹,像踩在干了一半的海绵上。
他走到面包车跟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车里确实没人。后座上堆着几个编织袋,鼓囊囊的,看不出装的什么。驾驶座的靠背往后调得很躺,几乎放平了。方向盘上套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布套。
但让齐偃停住的不是这些。是仪表盘。仪表盘上贴着一张纸。
黄裱纸。裁成巴掌大小,四边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纸面上没有写字,没有画符,什么都没有。就一张空白的黄裱纸,用透明胶带横竖各两道固定在仪表盘正中央。
齐偃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黄裱纸。
珠子在他手里烫得指尖发白。
他知道这张纸是什么。
宋纸扎给他的那些黄裱纸,每一张都是手工抄制的,纤维粗糙,颜色偏暗,自带阴气活性。面前仪表盘上的这张,一模一样。
"齐偃?"霍长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这是留给我们的。"齐偃说。
周福凑过来了,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那张黄裱纸。他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