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推开门。三个人鱼贯而入。霍长风走在最后,进门后背靠着门框,把退路封住。院子里比外面安静太多。外面的土路上有风声,有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音,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这些声音一进院子就全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齐偃的胎记又刺了一下。比刚才在门口那次更尖锐,像针尖扎进来又迅速拔出去。他知道这不是警告,是识别。跟在祭坛上石匣子认他一样,这个地方也在认他。"偃哥。"周福的声音有点抖。"你看地上。"
齐偃低头。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脚印。不是三个五个,是很多,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从院子门口到正屋门口来回踩过无数次。脚印很小,不超过三十五码。步幅也很短,不到半米。走路的人个子不高,而且走路姿势很奇怪,每一步都是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放平,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或者腿脚不便。齐偃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底纹路很普通,布鞋那种千层底的,农村老太太常穿的那种。但灰层的厚度告诉他,这些脚印不是今天留下的,至少有三四天了。三四天前有人在这里来回走了很多遍,然后走了,之后再没回来过。"老太太?"周福也蹲下来了。"脚印看着像。""不止一个人。"齐偃指着旁边。空地的东侧边缘靠墙的位置有几个不一样的脚印,更大一些,四十码左右,鞋底是橡胶纹路,运动鞋。这几个脚印只出现了一次,从正屋门口直线走到院门边,然后停住,转身,回去了。来过一次,看过一眼,走了。
齐偃站起来,朝正屋走去。霍长风跟上来了,刀还没收回鞘里。周福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那几个大脚印看,嘴里嘟囔着什么。正屋的门虚掩着。木门板上有漆,暗红色,掉了很多斑驳的块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木头。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不是阳光,是从屋里出来的,很弱,像蜡烛快烧完时那种将熄未熄的光。齐偃用手掌推门。门开了。屋里有人。或者说,屋里有过人。正对门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副碗筷。两个碗,两双筷子。碗里有剩饭,干了的米饭粒粘在碗壁上,筷子架在碗沿上,摆得很整齐,像吃饭的人放下筷子之后还有意扶正了一下。桌子中间有一个茶壶,陶瓷的,壶嘴缺了一小块。旁边倒扣着一个杯子。椅子被推进桌下,四把椅子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画。
齐偃走近了两步才看清画的是什么,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一张红色的纸。剪纸。画的风格很旧,像是七八十年代的那种年画,线条粗,颜色艳,人物脸盘圆润。老头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慈祥,但他的眼睛,画师在老头眼睛上花了很大功夫,瞳孔里有两个极小的反光点,看起来像老头在看你。画的下面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的,字体很工整:"吾手所出,皆有所归"。齐偃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三秒。"怎么了?"霍长风站在他身后问。齐偃没回答。他认识这句话。师傅说过。师傅教他扎第一个纸人的时候说的原话就是这句,"纸扎这一行,讲究的是''''吾手所出,皆有所归''''。你扎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人是物是房是车,都得有个去处。送出去了就不能收回来,收回来就是不吉利。"这是纸扎行的老话。全国各地的纸扎匠都这么说,版本略有不同,意思一样。但这幅画上的落款不是师傅的字。
齐偃转过身看房间的其他部分。左边墙角有一张单人床,床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蓝花布被子,枕头是荞麦壳的(枕形硬挺不会塌)。床头上方挂着一件衣服,深蓝色对襟褂子,袖口磨白了,扣子是布包扣,手工缝的那种。右边墙角是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竹篾、浆糊罐、几卷黄裱纸、一把剪子、一捆细铁丝。全是做纸扎用的东西。齐偃走过去拿起那把剪子。很轻,不锈钢的,刃口磨得很锋利,但手柄上缠着的胶布已经发黑起边了,用了很久。他把剪子放回去,手指碰到黄裱纸的一瞬间,掌心那个暗金色的小点跳了一下。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不是温度变化,是频率变化。像 tuning in 到某个频道时的那一瞬间的杂音。这些黄裱纸有问题。
齐偃抽出一张摊开看。纸质偏厚,纤维粗糙,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机器造纸,是手工抄的。颜色也不是正黄,偏暗,像陈年的旧纸。纸面上有纹路,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微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