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残片
    那个字写在黄裱纸上,笔迹从左往右一撇到底,收尾时往外带了一下。潦草,急,像写字的人知道纸马上要散了。齐偃把残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再翻回来。"谁"。一个字。炼魂尊者的替身说了三件事,前三件都听清了。剥皮尊者不用打架。旧神的完整答案在北方。齐远山二十年前问了一个问题,炼魂尊者现在知道答案了。然后替身开始说第四件。问题是,他问的是,纸从头顶裂到脚底,声音断在半道上。只剩这一个字。齐偃把残片捏在指尖转了一圈。黄裱纸老化得厉害,边角一碰就掉渣,但中间那块还算结实,墨色渗进纤维里,不是后来加上去的,是替身消散前就写好的。有人提前写了这个字在替身里面。或者替身自己写的。两种可能都说不通。替身是炼魂尊者留在路上的东西,没有魂,站不了太久,靠的是扎的手艺和残留的阴气撑着。它能说话是因为炼魂尊者走之前往里头灌了一段声音,跟留声机差不多。但留声机不会自己改词。这个"谁"字要么是炼魂尊者原本就要说的,要么是替身在消散过程中自己蹦出来的。齐偃倾向于前者。炼魂尊者那种人不会无的放矢。他说了三整句,每句都是实锤信息。第四句被截断了,剩下一个字,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他在告诉齐偃,问题跟"谁"有关。齐远山二十年前问的问题是:"谁,什么?"还是"谁是,谁?"齐偃把残片递给副驾。周福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一个字。咱们跑了半个中国,炸了一个大阵,断了一根骨杖,最后换来一个字。""你看出什么了?""看出炼魂尊者这人办事不靠谱。要说就把话说完,说一半算什么事。"周福把残片扔回来,落在齐偃膝盖上。霍长风没回头,眼睛盯着前方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车身跟着颠。齐偃的右肩胛骨缝里像塞了块铅,每颠一下就钝钝地拽一下神经。他没吭声,把残片塞进上衣口袋。口袋里还有珠子,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三十七度出头,不烫也不冷,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待着。珠子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这个温度。在祭坛上它沉睡了,大阵崩了之后它微微醒了一点,像一只眯着眼睛的猫,知道周围出了大事但懒得管。齐偃不知道珠子到底能干什么。陈海生说它是活的,会认主,会找碎片。阿芷说月圆之夜它会自己带地图去找最近的那一块。这些都没错,但从昨天到现在,珠子什么都没做。就躺在口袋里,三十七度,偶尔跳一下。"还要多久?"周福问。霍长风看了一眼后视镜外面。"两个小时。县城。""到了之后呢?""先吃饭。再想办法联系剥皮尊者。""怎么联系?咱们又没有他的号码。也不知道他在哪。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周福掰着手指头数,越数眉头皱得越紧。"炼魂尊者就说了一句''''北方''''。北方多大?从这儿往北开三天三夜都在北方。咱们总不能挨个敲门问''''请问您是剥皮尊者吗''''?""不用敲门。"霍长风说,"珠子会指路。""它?"周福瞥了一眼齐偃的上衣口袋,"它自从出了秦岭就没动静过。你确定它还认路?""它认。"齐偃说。他不怎么确定,但他知道珠子一定跟剥皮尊者有关系。四大尊者分管四方,炼魂西南,血煞江南,御尸湘西,剥皮北方。珠子是从炼魂大阵阵心里出来的,阵心是九鼎碎片的意识体,九鼎碎片归四位尊者管。珠子指向谁,谁手里就有碎片或者关于碎片的消息。剥皮尊者在北方,手里有旧神线索的另一半。珠子到了北方一定会动。这是逻辑。也是赌注。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碎石子的脆响。齐偃靠在座椅背上,右臂搭在扶手上,从肩膀往下到指尖一片空白。不是麻,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像那条胳膊根本不存在。他知道它还在,因为衣袖跟着车身晃动的时候能看到袖管的轮廓,但脑子收不到任何信号。掌心更奇怪。以前掌心有纹路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线在跳、在热、在疼。现在纹路碎了壳也碎了,掌心里只剩一个暗金色的小点,偶尔闪一下,像快没电的手电筒。那个点不疼不痒不热不冷,就停在那里。齐偃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还有只右手。直到想拿什么东西,手伸出去,抓了个空,才想起来。霍长风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睡一会儿吧。""不困。""你从昨晚上到现在没合过眼。""闭眼也不等于睡觉。"齐偃说。他确实不困。身体累到了一定程度就不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清醒,像被泡在温水里,什么都迟钝但什么都清楚。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慢。能听见霍长风的呼吸,均匀,浅。能听见周福在副驾上偷偷揉膝盖,那小子昨晚跑路的时候扭了一下,一直没吭声。这些细碎的声音堆在一起,填满了车厢里的沉默。土路两边是矮山丘,光秃秃的,零星几棵歪脖子树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太阳挂在右边不太高的地方,影子拉得很长。早晨的空气里有股潮味儿,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齐偃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山丘退,树退,路退。他从十万大山出来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站在祭坛第三层,手里握着一把从纸变成铁又从铁变回纸的剑,对面站着炼魂尊者。再往前推六个小时,他在第二层台面第一次触碰到逆真的边缘。再往前,第一层石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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