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风说天黑动手,但东面阵眼的地脉最细,阴气浓度最低,等全黑反而多一分变数。齐偃跟霍长风对了一眼,霍长风没反对,把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
"走。"
密林里没有路。树根盘错,藤蔓从头顶垂下来,脚底下的腐叶踩上去咯吱响。阴气比高原上浓了三倍,吸进肺里甜腻腻的,像舔了一口发霉的蜜。
霍长风走在前面,断刀横在身侧。龙族血脉退潮后刀就是一块铁,但铁也能砍人。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侧头,像猎犬分辨风向。
周福跟在最后,手里攥着一把纸人,齐偃出发前折的,不是赋命的,是当信号弹用的。一个纸人烧了代表遇到麻烦,两个代表需要支援,三个代表撤。
沈青栀已经走了。天色暗下来之前她闭了眼,右眼角的红痕亮了一瞬,人还在原地,意识已经下了阴间。走阴不需要仪式,她站着就能走,像翻一页书。
"我在阴间侧盯着。"她闭着眼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大阵有变化我会通知。"
齐偃点头,没多说话。
下山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树越来越密,雾越来越浓,到后来连霍长风都要用手拨开藤蔓才能往前走。阴气浓到一定程度开始自己发光,暗绿色的,一跳一跳的,像心脏在跳。
老榕树比齐偃想象的大。
树冠遮了半面山腰,根从土里翻出来像几十条蟒蛇绞在一起,最粗的根比霍长风腰还粗。根和根之间有缝隙,缝隙里渗着暗绿色的光,光从根的深处往外冒,把整棵树照得像个绿色的灯笼。
地脉就在根底下。齐偃的掌心纹路跳了一下,第九条线还在,比在高原上跳得更急。地脉在根下面走,阴气从地脉里渗出来,被榕树的根吸了,根成了天然导管,把阴气往上送,送到树冠,再散出去。
阵眼就藏在根里。
"有人。"霍长风的声音压到最低。
齐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榕树最大的那根横根上坐着一个人。苗人打扮,深蓝对襟短衣,头上缠黑布,脚上草鞋。五十岁上下,瘦,颧骨高,眼窝深,像一颗风干的老核桃。手里捏着一根骨管,骨管一头插在榕树根的缝隙里,另一头含在嘴里。
他在吸。
骨管里的阴气像水一样被吸进去,他的喉结一滚一滚,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每吸一口,他身上的阴气就浓一分,皮肤底下的血管变成暗绿色,一条一条地浮出来,像根须长在了人身上。
"守阵的。"霍长风说,"苗疆叛徒。"
齐偃点头。炼魂尊者不可能把阵眼空着,最弱的阵眼也得有人守。只是他没想到守阵的方式这么原始,直接用嘴吸,把地脉里的阴气灌进自己身体,人变成了阵眼的一部分。
"一个?"齐偃问。
"明面上一个。"霍长风说,"周围可能有蛊虫。"
齐偃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他出发前裁好的皮纸,巴掌大,浸过自己的阴气,折了七折,捏在手里像一块硬纸板。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纹路亮了。
暗金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来,渗进纸里。纸开始动,先是角翘起来,然后是边,然后整张纸像活了一样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
纸探子。
巴掌大的纸人从他手心站起来,五官是齐偃用指甲掐出来的,粗糙,但能看清眼睛鼻子嘴。纸人站定后朝齐偃点了一下头,落地就开始跑,贴着地面窜进草丛,朝榕树方向去了。
纸探子绕过三根树根,钻过一片苔藓,在离榕树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它看见的齐偃也能看见,守阵师还在吸,骨管里的阴气更浓了,暗绿色的光从骨管壁透出来,照得他的嘴唇发绿。
但纸探子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树根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蛊。拇指大的蛊虫,壳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器官在蠕动。蛊虫沿着树根排列,从根的缝隙里钻进钻出,像在巡逻。
几十只。不,上百只。
齐偃收回纸探子的视野,朝霍长风比了个手势,一百以上。
霍长风皱了一下眉。断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蛊怕火。"霍长风说。
"我知道。"齐偃说。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三张皮纸。这次不是纸探子,是纸鸟。三只纸鸟在他指间成型,翅膀展开只有巴掌大,但尾巴上多了一截,引火捻,齐偃用阴气凝的,碰上空气就着。
"我先烧蛊,你盯人。"齐偃说。
霍长风点头。
齐偃把三只纸鸟抛出去。纸鸟在空中展开翅膀,无声地滑向榕树。第一只纸鸟从树冠上方俯冲下去,尾巴上的引火捻碰到空气,"噗"地一声亮了,火光从尾巴烧到翅膀,整只鸟变成一团飞行的火球。
守阵师反应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