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风站在高原边缘，往下看。
密林的树冠像一片黑色的海，从脚下铺到看不见的地方。风从北面刮过来，裹着甜腻的腐烂味和更深的铁锈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像烂肉泡在血水里。
他没管味道。他在看地。
脚下的高原是一整块石头，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光。光很弱，白天几乎看不见，但霍长风看得见。龙族血脉让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地脉。
地脉不是河，不是线，是骨头。大山的骨头。
十万大山的骨架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每一根骨头都在震，震的频率很慢，像巨兽翻身。五根最粗的骨头交汇在正北方向，交汇的地方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气，黑漆漆的，像墨滴进水里不散。
祭坛。
底下那个圆坑里的"锁"字门没开。齐偃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门认了他，暗金色光从门框渗出来，但门没动。不是锁死了，是时候不到。齐偃自己说的："阵心的事，等外围破了再说。"
他们从坑底爬上来，回到高原。四个人站在石头上，风把衣服吹得猎猎响。
沈青栀从东面过来。
她走得不快，右手按在胸口，右眼角的红痕比之前更深了，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但站得稳，目光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齐偃掌心上。
红莲印跳了一下。齐偃的掌心纹路跟着跳了一下。两条线，两种光，暗红色和暗金色，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南面只剩一天。"沈青栀说。
齐偃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三天，是一天。"沈青栀把阴间侧的情报一条一条说出来。五道光柱、北面最粗、中央有东西在收网、符文跟九鼎同源、炼魂尊者捡的现成阵。
"收网？"周福的声音哑了，嗓子被蛊毒甜味灌了一路，说话像砂纸磨铁。"什么意思？"
"四座阵眼就够了。"沈青栀说，"第五座亮不亮只是时间问题。尊者不是在等第五座，他是在等收网。网一收，方圆百里的魂魄全进他口袋。"
周福的脸更白了。他摸了摸口袋，打火机还在，铜壳子冰凉。
齐偃没说话。他在看自己的掌心。第九条线指北，稳稳地穿过高原，穿过密林，穿过更深的黑暗，指向祭坛方向。
"阵眼的位置，"齐偃说，"图上标的只是大概。"
"大概不够。"霍长风说。
他从腰后抽出断刀。
刀身乌黑，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刀身上没有光，但霍长风握住刀柄的时候，右臂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沉睡的蛇翻了个身。
龙族血脉。
在海底长城，龙族血脉在水中彻底觉醒，右臂暗红色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断刀嗡鸣如心跳。但这里没有水，只有石头和雾。血脉沉在底下，不醒，但没死。像炭火埋在灰里，看不见火，但手伸近了还是烫的。
"你要用寻龙术？"齐偃问。
霍长风没回答。他走到高原中央，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蹲下来。
寻龙术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霍家祖上传下来的，跟赶尸门的赶尸术、走阴门的走阴术一样，是吃饭的手艺。寻龙分金定穴，看地脉走向，找阴阳交汇。风水先生靠罗盘，霍家靠刀。
刀比罗盘准。罗盘看的是方向，刀看的是骨头。
他把断刀竖起来，刀尖朝下，对准石面。
"安静。"霍长风说。
三个人没出声。
霍长风闭上眼。右手握紧刀柄，龙族血脉从右臂深处往手掌涌，暖意从骨头里渗出来，顺着手指灌进刀柄。断刀开始嗡鸣，极低频，像远处打雷。
刀尖碰到石面。
嗡鸣变了。从极低频变成中频，从远处打雷变成脚底下震。石面上的暗红色裂纹亮了，光从裂纹里渗出来，沿着地脉的走向流开，像血从伤口往外涌。
霍长风睁开眼。
地脉不是暗红色的。是暗金色的。
跟齐偃掌心纹路一样的暗金色。
十万大山的骨架不是石头，是比石头更老的东西，从地底深处长出来的，像树根扎进泥土，像血管编成网。暗金色的光在网里流，流的频率很慢，比心跳慢三倍，像三千年的血还在走。
五条最粗的地脉从五个方向汇向中央。每一条地脉上都有一个节点，节点处阴气浓得像凝固的墨，暗金色的地脉被阴气压变了形，像绳子被重物坠弯。
五个节点。五座阵眼。
东面那条地脉最细。节点处阴气浓度最低，暗金色的光被阴气压暗了一半，但还在走，像一盏快灭的灯。地脉从高原东面斜下去，穿过一片密林，扎进半山腰一棵老榕树的根里。榕树的根跟地脉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根哪个是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