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叔的小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墙角堆着渔网和绳索。陈海生的全部家当摊在桌上,一块磨得发白的布包,半截干硬的饼,一把短刀,还有那块镇海柱钥匙的拓印。
他只用一只手。
左袖空荡荡地别在腰间,右手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他把布包叠了三折,又拆开,重新叠。不是叠不好,是手在抖。
齐偃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陈海生把东西一件一件归位。短刀插进布包侧面的绳套,拓印折好塞进夹层,干饼掰成两半用油纸裹了塞进包底。动作很熟练,做过很多次。
每收一件,陈海生的右手就会停一下。不是在找东西,是在确认东西还在。短刀摸一下刀刃,拓印按一下边角,干饼捏一下硬度。确认完了,才放进去。
齐偃在门口看着,没出声。
"守陵人出门,东西不多。"陈海生头也没抬。
齐偃没接话。
陈海生把布包系好,拎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桌上。他转过身来,看着齐偃。
比昨天又老了一些。眼窝塌得更深,颧骨撑着一层皮,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还是亮的,守陵人特有的眼神,看过太多东西之后反而更清亮。
"跟我来。"
陈海生拎着布包走出小屋,朝码头方向走。齐偃跟在后面。
根叔在院子里补渔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手里的梭子没停。
码头上没人。根叔的机船停在靠里的位置,缆绳系在锈迹斑斑的铁环上。海面灰蒙蒙的,风不大,浪也不大,只有船底偶尔发出吱嘎的响声。
陈海生走到码头尽头,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背对着齐偃,看着海面。灰蒙蒙的水一直连到天边,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捞尸门九代守陵人,我是最后一个。"他的声音很平。"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海生啊,守陵人守的不是柱子,是债。''''我当时没懂。"
他顿了顿。
"现在懂了。"
齐偃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陈海生转过身来。他把布包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骨头。
不是镇海柱钥匙,那把钥匙齐偃已经有了。这块骨头更小,只有拇指长,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骨头的颜色发黄,边缘磨出了圆角,不知道被多少只手握过。
"捞尸门的骨令。"陈海生说。"九代守陵人,一人一块。师父走的时候给了我,我走的时候给你。"
他把骨头递过来。
齐偃看着那块骨头,没伸手。
"我接不住。"他说。
陈海生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接不住也得接。"他说。"你不是接我的。你是接这九个人的。"
齐偃还是没动。
陈海生没催他。他就那么举着,手还在抖,但举得很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码头上的铁环被浪推着吱嘎响。
齐偃伸出手。
掌心的六条线还在跳。暗金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纱布已经被根叔换过了,绿色药膏的味道混在海风里。
他接过骨头。
骨头入手的瞬间,掌心的纹路跳了一下,不是疼,是认。像两把钥匙插进了同一把锁。骨令表面的细纹和掌心的纹路对上了,严丝合缝,好像这块骨头本来就是从他手上长出来的。
"它认得你。"陈海生说。
齐偃把骨头翻了个面。背面更光滑,没有纹路,只有一道浅浅的指痕,比其他的磨损都深。不知道是哪一代守陵人留下的,握得太用力,骨头都被指腹磨出了凹槽。
他把骨头攥在手里,感受着掌心纹路的跳动。比刚才快了一点,但更稳。骨令贴着掌心,温热从接触面往外渗,和纱布底下那六条线的节奏慢慢合上了。
陈海生靠着码头的木栏杆,缓缓坐了下来。他的右腿不太能站了,从海底长城出来之后就一直拖着,现在更明显。
"我不跟你们走了。"他说。这话昨天已经说过一遍,但今天说得更慢,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长城塌了,我借的力断了。现在这个身体,走不了远路。"
齐偃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留在这?"
"根叔收我。"陈海生朝院子里方向偏了偏头。"三代守海人,守的不是海,是等。等像我这样的人来。他祖父等到了六十年前那个带印的,他等到了我。"
他看了齐偃一眼。右眼比左眼亮一点,守陵人的符文在眼底还没完全退干净。
"现在等到你了。"
齐偃沉默了一会儿。
"捞尸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