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生的独臂一直扣着舵把,指节发白。他的背弓得更厉害了,像一截被海水泡透了的老木头,随时会断。齐偃靠在船帮上,掌心裹着的干布已经湿透,暗金色的光透过布面渗出来,把那一小块布染成了暗红色。
前面的海岸线慢慢显出来了。
不是沙滩,是一排水泥桩子,间隔很大,上面缠满了黑色的缆绳和干枯的海藻。桩子后面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灰白色的墙体被海风剥得斑驳,窗户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码头上停着两三条小渔船,船身长满藤壶,像在水里泡了几十年没动过。
废弃养殖区。
"到了。"陈海生把油门收到底,机船的速度慢下来,船头轻轻磕上码头的橡胶轮胎,发出一声闷响。
周福第一个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船帮才没跪下去。他的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人,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血丝来,但他没去擦,只是盯着岸上那片破房子看。
"这就是根叔的地方?"周福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陈海生把锚链扔下去,锚爪卡进码头缝隙里,"他嘴巴严。住这儿三十年了,没人来没人往。"
齐偃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不是累,是虚,像被人把骨头抽走了换成了棉花。掌心的纹路还在跳,比在急流区的时候弱了很多,但每跳一下,他就觉得手腕内侧的胎记跟着颤一下,像两处伤口在互相呼应。
霍长风过来架住他的胳膊。霍长风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断刀别在腰后,刀身上全是划痕。
"能走吗?"霍长风问。
"能。"齐偃咬了一下牙,撑着船帮站起来了。
四个人依次下船。码头的混凝土板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枯黄的杂草。陈海生走在最前面,独臂垂在身侧,脚步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自己摔倒。
岸上没有人。
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里静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没有烟,没有声音,连海鸥都不往这边落。齐偃注意到码头的尽头堆着一堆旧渔网和泡沫浮标,旁边有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锅,锅底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灰。有人在这里做过饭,但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根叔!"陈海生冲着最近的那栋房子喊了一声。
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然后被风扯碎了。
等了十几秒,那栋房子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个子不高,精瘦,皮肤是那种常年被海风吹出来的古铜色,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汗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不像是个快七十岁的人。
根叔。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朝码头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齐偃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老陈。"根叔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这趟走得够久的。"
"出了点事。"陈海生没细说,"借你地方歇几天。"
根叔的目光又在四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齐偃裹着布的右手上。暗金色的光从布里透出来,虽然很弱,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还是看得见。
根叔没问。他转身往屋里走,门没关,像是在说"进来吧"。
四人跟着走进去。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帘是那种老式的蓝花布,拉了一半。空气里有股咸腥味,混着淡淡的煤油味和某种草药的气息。地上摆着几张矮凳,一张方桌,桌角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根叔从墙角拎出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淡水。他又拿出四个碗,倒上水,一碗一碗递过来。
"喝。"就一个字。
周福接过去一口灌干了,碗底都舔干净了。霍长风端着碗没喝,先蹲下来检查左肩的绷带。齐偃接过碗,右手不方便,左手端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凉水灌进去反而更疼。
"手。"根叔突然开口,目光看着齐偃的右手。
齐偃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藏什么。"根叔走过来,伸手要抓他的手腕,"让我看看。"
齐偃犹豫了一瞬。根叔的手伸过来了,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那只手碰到齐偃手腕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阴气,不是灵气,是一种很老的、很沉的东西,像海底沉了三千年的石头。
根叔把干布揭开。
暗金色的纹路露出来,六条线还在跳动,断口处的纹路发黑发脆,掌心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痂和暗金色的纹路混在一起,像一幅碎掉的画。
根叔看了三秒钟。
"镇海柱的印。"根叔说,不是疑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