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掌心纹路
    齐偃把手从柱面上往下挪了半寸。

    暗红色符文纹路从掌心往指根爬了一截,像树根扎进土里那种慢,但每爬一寸都带着灼烧感。不是疼,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剥开又重新填满的感觉,骨头深处有东西在重新排列,关节缝隙里的阴气被往外挤,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沉更稠的东西。

    他弯腰吐了。

    没东西可吐。胃早就空了,咳出来的是一口带丝的血沫,落在水面上散开,粉红色的一小片。膝盖一软跪下去的时候手掌又碰到了柱面,那股"规则的重量"第二次压下来,比刚才还沉。

    "齐偃!"

    周福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齐偃抬头,光圈边缘露出半张脸,周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裂缝口那边,正探头往下看,脸色在暗红色光照下显得发青。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紧张咬的。

    "别下来。"齐偃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这地方...不是我能待的。"

    "我知道我不能待。"周福没动,但语气里那种精明的算计劲儿没了,换成一种齐偃很少听到的平直,"霍长风左肩伤口裂开了,他自己不知道,血把绷带浸透了才发觉。陈海生快到了。"

    齐偃撑着柱子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比他预想的长,小腿肌肉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体力被抽干以后神经末梢还在强行发送指令的抖。掌心的纹路在他握拳的时候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沿着指缝渗出来,跟胎记的颜色不一样,更老更深,像干了很久的血痂重新化开。

    他从柱底空间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泛灰了。

    不是亮,是那种黎明前最暗的一段灰色,海水变成黑色,滩涂上的泥地反着冷光。霍长风靠在一块礁石上坐着,右肩的绷带确实透了,深色的渍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肋下,但他没去管,断刀横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那把断刀跟了他一路,刀身上全是细密的划痕,有一处豁口是上次挡真品环留下的。

    听到脚步声睁眼,看了齐偃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接住了?"

    "一半。"齐偃在他旁边坐下,滩涂的石头冰凉,透过裤子渗进来的凉意反而让发热的掌心舒服了一些,"它承认我了,但我还压不住。"

    霍长风没追问。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该问的时候问,不该问的时候闭嘴。他把视线转向远处海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和偶尔翻出来的白浪花。

    "龙族之血呢?"齐偃问。

    "没了。"霍长风说得很平淡,像在说早饭没吃,"最后一次用完就没有了。以后就是普通人一把刀。"

    齐偃没说话。他知道这对霍长风意味着什么,七将守长城,龙族血脉是霍家守了三千年的东西,现在断了。不是被人斩断的,是自己用光的,为了帮他在海底多撑一会儿。霍家最后一点老底子,在这片海底掏干净了。以后再遇到需要龙族血脉才能打开的门或者压住的阵,霍长风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了。

    "值得。"霍长风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补充了两个字。

    周福在旁边清点背包,动作很快但声音压得很低:"吃的还剩两块压缩饼干,水壶里有半壶。陈四的机船停在礁石背面,钥匙在我这儿。陈四说这船加满油能跑两百公里不靠岸。"

    "长生会呢?"齐偃问。

    "水下队撤了。"周福停了一下,"但主墙那边还有人在。陈海生说他们换了策略,不再硬攻,改在外面等。外面留了两艘快艇,六个人轮班盯着。"

    等什么?

    齐偃没问出口。答案很明显,等镇海柱的新主人自己走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已经不再发光了,但能摸出来,一道道凸起的细线从手腕延伸到指根,按上去有点烫,像低烧时的皮肤表面。胎记还在跳,频率比承接之前慢了,从一秒一下变成了两秒一下,但每次跳动都带着一种新的质感,不再是以前那种单纯的脉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一起跳。

    脚步声从礁石后面传过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陈海生从阴影里走出来,拖着的右腿在地上蹭出沙沙声,比上次见老了不止十岁,眼窝塌得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原本就佝偻的背现在弯得更厉害,像一根被反复折弯终于快要断裂的老竹子。

    他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先看了一眼镇海柱的方向,虽然从这里看不见柱子,但他看的方向分毫不差,然后才把目光转回来,落在齐偃身上。

    或者说,落在齐偃的手上。

    "我师父..."陈海生的嗓子像含着沙砾,"走了?"

    "走了。"齐偃说,"最后的话说完了。镇海柱的事也知道了。"

    陈海生点点头,没有悲伤的表情,也没有如释重负。三百年的等待换来这么一个结局,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被风干了的平静,像老家堂屋里挂了太久的腊肉,什么味道都没了,只剩下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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