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光只剩远处渔村方向的一点点,暗黄色的,被山坳挡住大半。浪拍礁石的声音比白天大了,退潮后的滩涂裸露着黑色的泥和白色的贝壳碎片,月光下来的时候泛着一层冷冷的白。
齐偃坐在一块礁石上,膝盖弓着,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胎记在手腕底下跳,一秒一下,跟远处那个洞口里的暗红色光同一个频率。
守陵人还活着。
只要胎记还在跳,就说明柱子还在给他喂东西。但喂多少漏多少,像拿勺子往筛子里舀水。
霍长风靠在另一块礁石上,左肩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不是好了,是干透了。周福用撕下来的衣袖给他缠了三圈,布条上全是暗红色的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黑得像铁锈。
"偃哥。"周福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觉不觉得...那老头说的话怪怪的?"
"哪个?"
"''''镇海柱不只是记位置的''''。"周福学了一句,"什么叫''''不只是''''?镇海柱不是用来记九鼎位置的,还能干嘛?"
齐偃没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从陈海生给他的信息来看,镇海柱是捞尸门世代守护的法器,核心功能是记录九鼎碎片的位置。他触碰镇海柱后,确实获得了八个方向的坐标感应,这是"记位置"的功能。
但第八代守陵人说"不只是"。意思是镇海柱还有别的功能。什么功能?守陵人没说完就昏过去了。
齐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暗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明一暗。自从触碰了柱顶那口石鼎之后,他对八条线的感知变得更清晰了。不只是方向和距离,他能感觉到每一条线的"质地",有的线粗如绳索,稳稳当当;有的线细若蛛丝,颤颤巍巍;还有一条线是断的,空荡荡地悬在那里,像被人剪断了。
第九条线。对应第九鼎碎片。
也就是他自己。
"来了。"
霍长风的声音突然响起。
齐偃抬头。东南方向的海面上,有一点光在移动。不是船上的灯,是更小的、更弱的、一晃一晃的光。像是有人举着手电筒在走。
不对。不是手电筒。
齐偃站起来了。胎记跳得更快了,不是一秒一下,是两秒三下。那种频率他认得,是陈海生身上的东西在跟他呼应。
"是他。"齐偃说。
光越来越近。脚步声从浅水区传过来,啪嗒啪嗒,踩在湿滑的藻类上。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左袖管空荡荡地飘着,右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
陈海生。
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十岁。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眼窝塌进去,嘴唇干裂起皮。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了,拖着右腿,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但他来了。
"小齐。"陈海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他还活着吗?"
"活着。"齐偃说,"昏迷了。伤很重。"
陈海生点了点头。他没有问细节,没有问怎么回事,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洞口走去。
齐偃跟上去。霍长风也想动,被周福按住了肩膀。
"你去不了。"周福说,"老霍,你这状态..."
"我没事。"
"你的血快干了。"周福的声音抖了一下,"齐偃说了让你在这等,你就等。"
霍长风看了周福一眼,没再说话。他靠回礁石上,闭上了眼睛。
洞口里的暗红色光比之前弱了很多。
齐偃跟在陈海生身后走进石缝,空气里的咸味逐渐被一种更古老的味道取代,有陈年棺材板的味道,埋了三千年的青铜器,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烧过的纸灰味。
那是守陵人的味道。三百年的积累,渗进了每一块石头里。
柱底空间的暗红色光微弱得像快灭的蜡烛。齐偃一眼就看到了守陵人,还躺在原来的位置,身体靠着柱身,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暗红色的符文在他身上流动,但光很稀薄,像冬天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
"师父。"
陈海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带着三分疏离的语气。是另一种东西,更老的,更沉的,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他走到守陵人身边,单膝跪下来,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贴上老人的额头。
齐偃看到了。
陈海生的手掌心里有光。不是暗金色,是暗红色,跟长城符文同一个颜色。光从陈海生的掌心涌出来,顺着老人的额头流下去,经过眼睛、鼻子、嘴巴,流到胸口,然后汇入老人身体里那些快要熄灭的符文里。
像是在把自己的命灌进去。
"陈叔!"齐偃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