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十指连心的那种疼,从指尖一直蹿到胳膊肘。但他没停,弯腰从水底摸起一块更小的碎石,塞进石板和石壁之间的缝隙里。碎石卡住了,石板不再晃。
他直起腰,喘了两口气。气室这边的空气还能喘,上古存下来的干净气,带铁锈和泥土的甜味。但甜味里多了一股咸,海水的咸,从脚底下渗上来的。
水涨了。
他进来的时候地面是干的,现在水已经漫过脚面。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一点一点渗的,从石板接缝里往上冒,像地底下有东西在出汗。比他刚进来的时候快多了。
偃哥和老霍往深处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走之前偃哥说"你守着退路",他说"守什么守,我又打不过"。偃哥看了他一眼,说"不用打,看着就行"。
看着。他现在确实在看着。看着水一点一点涨,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闷响,像石头在海底翻身。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偃哥的,也不是老霍的。偃哥走路没声音,老霍走路像猫。这脚步声重,橡胶靴踩石板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训练过的。
而且不止一个人。
周福贴上石壁,把呼吸压到最低。气室很大,阴间灯的蓝白光照不透,远处全是黑的。他蹲在一根粗石柱后面,从石柱边缘往外看。
手电光。
从气室另一侧长生会炸开的洞口方向扫过来,白光在石壁上画弧线,一道,两道,三道。至少三把手电,意味着至少三个人。不对,脚步声比手电多。他竖起耳朵数了数,至少六双靴子。
增援。
他爷爷说过,墓里最怕的不是机关,是堵。前有狼后有虎,两头一堵,再好的本事也使不出来。偃哥和老霍在深处,长生会的人从正面进来,如果他们顺着通道往深处走,偃哥他们就被堵死了。
他没资格打,但他有资格堵。
得挡一下。
周福从石柱后面探出头,朝气室深处看了一眼。圆洞还在,半人高的洞口,陶器质感的边缘,偃哥和老霍就是从那进去的。圆洞是他能守的最后一道门。
但怎么守?他一个凡人,没印没刀没胎记,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腰包里翻一遍,放大镜、小手电、铜针、镊子、一卷细铁丝。两颗闭气丹。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打不了。他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
但他爷爷还说过另一句话:"墓里的墙不是给人推的,是给自己倒的。你只需要找到那块松的砖。"
周福站起来,快步走到圆洞旁边。洞口两侧的石壁是整块的,坚硬,没有缝隙。但洞口上方不一样。他记得进来的时候注意过,上方有一道横向裂缝,从左到右横贯洞口顶部,两指宽,裂缝里能看到更浅色的岩石。
应力缝。
他爷爷管这叫"应力缝"。石头承受着上面几千吨的重量,时间久了,最薄弱的地方先裂开。应力缝就是石头在说"我撑不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石头是松的。不是完全松动,但比周围明显有间隙。他用力推了一下,石头晃了。
不够。一道应力缝不能让石壁塌下来。他需要更多的力。
周福蹲下来,看脚下的水。水已经漫过脚踝了,黑色的,带着铁锈味。他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了石板接缝。接缝处的灰浆已经粉了,用手指就能抠下来。他顺着接缝摸,找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不大,大约两尺见方,但很厚,至少半尺。他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撬。石板纹丝不动。他咬着牙换了个角度,把铜针插进接缝当支点,细铁丝缠在铜针上增加摩擦力,再撬。
铜针弯了。他的虎口也磨出了血。但石板终于动了。
石板动了。不是撬起来的,是滑开的。整块石板朝旁边滑了半尺,露出底下的空洞。空洞不深,大约一尺,底下有水,黑色的水,和地面上的水是连着的。
水从底下渗上来了。石板底下的支撑被水泡软了。
周福看着那个空洞,脑子里转得飞快。石板底下是空的,应力缝上面的石头是松的,水在从底下渗。三个条件凑在一起,他只需要一个触发点。
他站起来,走到应力缝正下方,双手托住那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比他想象的重,但他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膝盖顶着石壁,肩膀扛着石头底部。
他猛地一顶。
石头动了。不是被他顶开的,是底下的支撑在水的浸泡下终于撑不住了。石头往旁边滑了半尺,应力缝瞬间从两指宽变成了一掌宽。
裂缝变宽的瞬间,石壁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塌,是调整。整面石壁在重新分配重量,应力缝上方的石头微微下沉,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往下掉。新的裂纹从应力缝往下蔓延,像蛛网一样在洞口上方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