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旧路
    水灌进耳朵。

    不是慢慢灌的,是一下子全进来了。嗡的一声,世界变了。

    所有的声音都没了。海风没了,柴油发动机没了,周福的烟没了,陈海生沙哑的嗓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有人把耳朵贴在一口大钟上,钟没响,但钟的震动一直在。

    冷。

    不是岸上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海水像一只手,攥住了他全身每一寸皮肤,往里捏。薄衫贴在身上,布料的纤维吸饱了水,变得又沉又硬。

    齐偃睁开眼。

    黑。

    什么都看不见。不是夜里的黑,夜里的黑有深有浅,有轮廓有影子。这是水下的黑,均匀的、没有层次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夸张,是真的看不见。

    他摸了一下左手腕。

    胎记在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比岸上快,每秒一次。但跳得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等着他,胎记在回应。

    闭气丹还在起作用。胸腔没有憋闷感,但呼吸的欲望还在,不是身体需要空气,是脑子习惯了呼吸。他强迫自己不想这事儿,把注意力转到手上。

    推进器还在怀里。油纸包浸了水,表面滑溜溜的,他摸到圆筒的轮廓,摸到窄口的位置,摸到百褶结构中段。完好。

    密封纸人也在。三寸高,棱角分明,裹在另一层油纸里。他没拿出来,只是确认了一下位置。

    然后他开始往下潜。

    陈海生说的路线他记得很清楚:入口在水下三米,有一块刻了符文的石头,符文朝上的那一面就是入口。潜下去往南偏西十五度游,大概二十米就能看到哨墙底部的旧路洞口。

    三米。

    他往下沉。海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力一点点增大。耳朵里的嗡鸣变了一个调子,更低,更闷。脚尖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沙,是石头。硬的,表面长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可能是苔藓,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蹲下来,手在石头上摸索。

    石头很大,比他两个人还宽。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被海水冲出了沟壑。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一处比周围更平整的地方。

    符文。

    他摸到了。

    刻痕很深,手指放进去能卡住第一个指节。线条不是直的,弯弯绕绕,像他胎记上的纹路。他把左手腕贴上去,胎记跳了一下,符文也跟着跳了一下,不是他看见的,是他感觉到的。石头底下的震动传上来,从指尖到手腕到胎记,像两块磁铁吸在一起。

    符文朝上。

    这就是入口。

    他站起来,面朝南偏西十五度。看不见方向,但胎记知道。它跳动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指南针的指针,指向他该去的方向。

    齐偃开始游。

    不是岸上学的那种蛙泳自由泳,是水下最省力的方式,蹬一下水,滑一段,再蹬一下。闭气丹能撑三个时辰,但体力不行。他得省着用。

    水下的黑让他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看不见东西的时候,人会本能地想快点到。他强迫自己慢下来。周福说的,别跟水较劲。

    五米。十米。

    胎记的跳动在变。不是更快,是更...沉。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沉一点,像敲鼓的人换了一根更粗的鼓槌。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方向没变,南偏西十五度。

    十五米。

    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水变了。

    前面不远的地方,海水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温度变了,不是流速变了,是密度。水更稠了,游过去的时候阻力更大,像从清水里游进了粥。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是胎记看见的。左腕的胎记猛跳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照亮了方圆一尺的水面。

    一堵墙。

    石头的。灰黑色的,表面爬满了海底的东西,藤壶、海藻、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附着物。但石头本身不是天然的,因为它的边缘是直的。直的边,直的角,直的线。海底不会有这么直的东西。

    哨墙。

    陈海生说的第一段,哨墙。长城的入口。

    他沿着墙根游。左手摸着石壁,感受石头上的纹路。有些地方光滑得像打磨过,有些地方粗糙得像没脱模的铸铁。他摸到了一道缝,不是裂缝,是接缝。两块石头拼在一起的地方,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

    禹王砌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手底下的石头确实不像人间的工艺。他在南江见过老城墙,见过古墓的石门,那些东西再老再精,接缝处总有痕迹。这个没有。两块石头像是从一整块岩壁上长出来的,只是中间多了一条线。

    他继续往南偏西方向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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