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想要的亮。是那种灰蒙蒙的、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亮。工作台上摊着昨晚的残局。三个脏碗、一本合上的手抄本、半截断掉的竹篾。
他没睡。或者说,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脑子里的东西比阴气还冷,钻进去就不出来。
纸扎防水。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了一整夜。
桐油不行。朱砂不行。蜡封不行。油纸不行。师傅手抄本里翻了个底朝天,历代门长没一个在水下用过纸扎。
周福说得对。也许纸扎就不是答案。
但他不甘心。
不是固执。是他只会这个。从六岁拿起竹篾到现在,十五年了。他的手只会扎纸。让他不用纸扎去锁门,等于让鱼不用鳃去呼吸。
齐偃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
三个脏碗推到一边。手抄本还是合着的。他没再翻开,翻也没用,答案不在那本书里。
他拿起一张桑皮纸。
纸面粗糙,纤维清晰可见。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纸屑簌簌落下。这种纸在陆上能撑住阴气注入,是纸扎门最好的材料。但一碰水,纤维就散了。不是被冲散,是从内部瓦解。水渗进纤维之间的缝隙,把结构撑开,像拆房子一样从里面拆。
油纸能挡表面的水,但挡不住纤维渗透。
蜡封能隔绝水,但纸一弯蜡就裂。
漆面太硬,纸扎需要弯折,漆面一折就碎。
三个方案,三个死穴。问题不在方案,在纸本身。
齐偃盯着桑皮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昨晚没做的事。
他把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比正面更粗糙,纤维的走向更明显。他用指腹摸了一遍,感受每一条纤维的纹路。
纸扎之所以能承载阴气,是因为纤维之间有空隙。阴气注入的时候,会填满这些空隙,把纤维粘合在一起。这是纸扎的基本原理。
但水也会填满空隙。
水和阴气做的是同一件事,填满纤维之间的缝隙。区别在于,阴气填进去是粘合,水填进去是瓦解。
如果不让水碰到纤维呢?
不是在纸面上刷油。不是在纸面上封蜡。是在纤维之间,把缝隙先填上。
齐偃的手开始动了。
他拿出一小罐密封蜡。昨晚试过的材料,蜡封方案失败后剩下的。蜡块暗红色,指甲一掐就碎,遇热融化后流动性极好。
但他不是要把蜡涂在纸面上。
他把桑皮纸平铺在工作台上,拿起一根细竹签,蘸了融化的蜡液,然后,
往纸里滴。
不是滴在表面。是把蜡液从纤维的缝隙里渗进去。
第一滴蜡液落在纸上,立刻被纤维吸收,像水渗进沙子。但蜡液不是水,它冷却后会凝固。凝固之后,纤维之间的缝隙就被填上了。
齐偃又滴了第二滴。第三滴。
蜡液在纤维中扩散,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纸面开始变得半透明,像浸了油的窗户纸。
他停下来,等蜡液冷却。
三分钟后,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纸面。
不一样了。
表面还是纸的触感,但硬度明显增加了。纤维不再松散,被蜡粘合在一起,像给骨头上了夹板。
齐偃把纸折了一下。
纸弯了。蜡没裂。
他加大力度,折成九十度。
蜡裂了。
细小的裂纹沿着折痕蔓延,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不深,但够了。水会从这些裂缝渗进去。
齐偃把纸展开,对着光看。裂纹不多,三四条,都在折痕处。
问题很清楚:蜡填住了纤维的缝隙,但蜡本身是脆的。纸一弯,蜡就裂。裂了就漏。
和昨晚一样。方案不同,死穴相同。
但有一个区别。
昨晚的蜡封是涂在纸面上,蜡和纸是两层。现在蜡渗进了纤维,蜡和纸是一体的。裂纹只在折痕处出现,其他地方完好。
如果只在不需要弯折的地方用这种蜡渗法呢?
纸扎不是每一处都需要弯折。骨架需要弯折,但皮面不需要。骨架用竹篾,皮面用纸。如果只给皮面做蜡渗处理,骨架保持原样。
"偃哥。"
周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齐偃没回头。"嗯。"
"你又一宿没睡?"
"睡了。一个时辰。"
周福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半张渗了蜡的桑皮纸、一罐暗红色蜡块、一根细竹签。
"这是什么?"
"蜡渗法。"齐偃把纸递给他,"摸一下。"
周福接过纸,用指腹搓了搓。"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