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翻遍
    水滴了半个时辰才停。

    齐偃把那团湿纸摊开在工作台上。纸已经烂了,纤维散成一摊灰白色的糊,像泡了三天三夜的旧报纸。他用手指拨了拨,纸浆从指缝间滑下去,黏在台面的木纹里。

    镇海柱钥匙上的符文暗了。骨面上的光在天亮之前就退了,现在只剩灰白色的骨头,入手冰凉。齐偃把它放在台面角落,和那摊纸浆隔了三寸远。

    他坐在工作台前没动。窗外天色从黑变灰,老街的早市还没开张,只有隔壁李叔的豆浆锅开始冒热气。蒸汽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豆腥味和煤烟味。齐偃闻到了,但没起来。

    他在想纸。

    纸扎是陆上的手艺,水里的活儿归水里的规矩。师傅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纸怕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跟人怕火一样。没有人会去想怎么让人不怕火,因为那不是人该想的事。

    但锁门这趟,他必须下水。

    齐偃站起来,走到后堂的架子前。架子是师傅留下的,松木打的,四层,每层码着不同规格的材料。最上面一层是老桑皮纸,用油布包着,防潮。第二层是竹篾,按粗细分捆,每捆十根。第三层是黄裱纸和朱砂。最下面一层是工具,剪刀、骨针、镇煞红线、铜尺、浆糊碗。

    他把油布掀开,抽出一张老桑皮纸。

    桑皮纸是纸扎匠的命根子。师傅说过,好纸扎七分在纸,三分在手。桑皮纤维长,韧性好,注阴气之后能撑住形,不像普通宣纸一注就散。齐偃用了十几年桑皮纸,闭着眼都能摸出哪张是头刀、哪张是二刀。

    他拿了一个粗瓷碗,倒了半碗水。

    桑皮纸入水。

    纸面立刻开始发软。纤维吸水之后膨胀,纸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一条一条地鼓起来。齐偃盯着看了三秒,纸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被烫了一样。

    他伸手去捞。手指刚碰到纸面,纸就散了。不是撕开的那种散,是从纤维层面开始解体,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捞起来的是一团湿漉漉的糊,纸的形状已经完全没了。

    齐偃把手擦干,又抽了一张。

    这回他换了法子。他从工具层翻出一罐桐油,用骨针蘸了一点,在桑皮纸表面薄薄地刷了一层。桐油防水,老一辈纸扎匠给纸人做雨衣的时候用过这法子。刷完油之后纸面发黄,摸上去滑腻腻的,像蛇皮。

    他把刷了桐油的桑皮纸放进碗里。

    水没过纸面。齐偃等着。

    五秒。纸面没散。

    十秒。纸的边缘开始发软,桐油层下面渗出了水渍。油是浮在水上面的,但水从纸的侧面和底部渗进去了。桐油只能挡住上面的水,挡不住从纤维缝隙里钻进来的。

    二十秒。纸散了。比没刷油的时候慢了十秒,但结果一样。

    齐偃把碗里的糊倒掉,换了半碗干净水。

    他试了第三种法子。从第三层拿了黄裱纸,用朱砂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封水符。这是纸扎门最基础的防水符,平时用来给纸人挡露水、挡雾气。画完之后朱砂还没干透,纸面上浮着一层淡红色的光。

    黄裱纸入水。

    符文亮了一瞬,然后灭了。水从符文的笔画间隙渗进去,朱砂遇水化开,淡红色的墨在碗里散成一团云雾。纸比桑皮纸散得更快,黄裱纸的纤维本来就短,一泡水就成了一摊黄泥。

    齐偃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三个碗。一个装纸浆,一个装油水混合物,一个装黄泥汤。

    都不行。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蜡封不行,蜡遇冷水会裂,遇热水会化,在水下压力下撑不住。漆面也不行,大漆干透之前不能碰水,干透之后硬而脆,一折就断,纸扎需要弯曲折叠的地方全废了。油纸刚才试过了,油只能挡表面的水,挡不住纤维渗透。

    纸扎术的根基是纸和竹篾。纸怕水,竹篾泡久了会变形。这两样东西都是水一泡就废的。极阴之气注入纸扎能让纸变成铁、竹变成钢,但前提是纸还在、竹还在。水从纤维层面瓦解结构,阴气还没注入,载体就没了。

    这不是力气大小的问题,是材料本身的死穴。

    齐偃把台面上的三个碗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他从架子最下面翻出师傅留下的那本手抄本。牛皮纸封面,线装,边角磨得发白。翻到第三十七页,纸扎门历代技法总录。

    他一页一页地翻。

    引魂术,不涉及防水。锁阴格,结构技法,跟材料无关。叠尸封,封印术,需要纸扎载体,水下无法使用。纸封耳朵,黄纸封窍术,水下纸会散。纸人替身,需要桑皮纸,水下纸会散。纸鹤探路,需要纸鹤,水下纸会散。

    每一页翻过去,答案都一样:水下无法使用。

    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齐偃停住了。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师傅用毛笔写的四个字:手稳心稳。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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