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老街的早市开张了,叫卖声和自行车铃声从窗外传进来。李叔的豆浆摊前排了三四个人,蒸汽把摊子罩在白雾里。
楼梯响了。
周福踩着拖鞋从二楼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进前堂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看见齐偃坐在工作台前,三个脏碗摆在面前,愣了一下。
"偃哥,你一宿没睡?"
齐偃没回答。他把师傅的手抄本合上,放在台面角落,和镇海柱钥匙挨在一起。
周福凑过来看了看那三个碗。一个装着灰白色的糊,一个漂着油花,一个沉着黄泥。他皱了皱鼻子。
"这是啥?"
"纸。"齐偃说。
"纸?"
"泡了水的纸。"
周福看了看台面上那摊烂糊,又看了看齐偃的脸色,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去厨房翻出一包方便面,撕开包装袋,烧水。
水开了。周福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齐偃面前。齐偃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煮过头了,软塌塌的,但热。热气从胃里往四肢散,手指尖的凉意退了一点。
"霍哥呢?"周福端着碗蹲在工作台边上。
"还没醒。"
"哦。"周福吸溜了一口面,"你试了一晚上?"
齐偃嗯了一声。
"试什么?"
"纸扎防水。"
周福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齐偃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之后说:"我爷爷说过一句话。"
齐偃看着他。
"他说,''''有些东西不是拿来改的,是拿来认的。''''"
齐偃没接话。
周福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打了个饱嗝。"我爷爷还说过,渤海那底下的水,不是水。"
"我知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齐偃看着台面上那摊灰白色的纸浆。水已经渗进木纹里了,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镇海柱钥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骨头上的符文一点光都没有。
"不知道。"他说。
周福把碗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和窗外的豆浆蒸汽混在一起。
"偃哥,"周福吐了一口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纸扎就不是答案?"
齐偃的筷子停了。
他确实没想过。从学纸扎那天起,遇到什么问题,第一反应都是用纸扎解决。这是本能,跟木匠看见坏椅子先想怎么修一样。但周福说的对,纸扎在水下不能用,这不是能修的问题。纸怕水是纸的本性,你没法让纸不怕水,就像你没法让火不怕水一样。
也许答案不在纸扎里。
齐偃把碗推开,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街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卖早点的推车、遛弯的老头、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没人知道他昨晚在碗里泡了三张纸,也没人知道他得去海底锁一扇门。
镇海柱钥匙在台面上闪了一下。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巴。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了,和胎记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胎记安安静静的,灰白色,像烧尽的炭。但他在渤海水下的时候,胎记能和鼎身符文共鸣,能和石台符文共振,能指引方向。在水下,胎记是他唯一管用的东西。
纸扎在水下不能用。但印在水下能用。
他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把师傅的手抄本重新翻开。这回他不翻技法了,他翻到前面几页,那是师傅记的纸扎门历代门长的事迹。
第一代门长,创纸扎术,以假逆真。
第三代门长,制纸人替身,可代活人受死。
第七代门长,封印术大成,叠尸封可镇阴煞。
第十一代门长。
那一行是空白的。师傅没写。因为第十一代是他自己,而他的故事还没完。
齐偃把书合上。
他不知道答案在哪。但他知道答案不在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