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真正的水。齐偃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身体没有重量，像一粒灰尘飘在墨汁当中。闭气丹还在起作用，胸腔里没有憋闷感，但周围的水压让耳膜嗡嗡作响，像有人拿两块铁板在脑袋两边慢慢往中间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但轮廓发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左手腕上的胎记发出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格外醒目，像一根插在深海底部的蜡烛。
灯。齐偃摸向腰间，指尖碰到铜制的灯座，冰凉的触感让他松了口气。他把灯举到面前，灯芯在水中依然燃烧，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三丈。
三丈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不是普通的看不见，是光到了那个距离就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像水本身在吞噬光线。
齐偃把黑布从腰间扯出来，裹在身上。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肩膀蔓延到脚踝，像被一条冰蛇缠住了全身。他闻不到自己的味道了，黑布确实在遮蔽活人的气息。
他掏出地图。陈四爷爷画的那张更详细，在蓝白色的灯光下，歪歪扭扭的线条变得清晰了一些。礁石的位置在地图左上角，一条蜿蜒的线从那里向下延伸，穿过几个标注了数字的区域，最终到达右下角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禁地。
齐偃把地图收好，看了一眼手腕。暗金色的纹路在水中缓缓流动，像活的，每一条线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延伸，右下方。
和地图标注的方向一致。
他开始游。说是游，不如说是被水推着走。这片水域的水流很怪，不是从左到右或从上到下，而是一种旋转的、缓慢的拉扯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他往深处去。齐偃没有抵抗，顺着水流的方向移动，同时用灯照亮前方。
游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周围的水开始变颜色。不是变浅，是变浓，从墨黑变成一种更深沉的黑，像把墨汁煮过一遍又倒回来，比之前更稠更重。齐偃伸手在面前划了一下，手指搅动水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比正常的水大得多，像在糖浆里游泳。
水下的地形和地图上画的不太一样。地图上标注的几个数字区域，他一个都没看到，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黑色的岩石，岩壁上长满了某种灰白色的东西。不是苔藓，更像是骨头，成千上万根细小的骨头，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岩壁上，在灯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
齐偃游近了才看清，那些骨头的形状不像人的，太细、太长，像是鱼的骨头，又像是蛇的脊椎。它们不是随意生长的，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从岩壁底部一直延伸到灯光照不到的高处，像一片骨头的森林。
他游过那片骨头岩壁的时候，阴间灯的火焰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水流造成的抖动，是灯芯本身在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齐偃停下动作，把灯举高了一些，朝前方照去。
灯光照不到底。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个海底，宽度至少十几丈。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石台上看见的那种一模一样，像是凝固的血在发光。
胎记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脉动，而是急促的、猛烈的震颤，像有人在用手掌拍打他的手腕。暗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水，连那些灰白色的骨头都被染上了一层金色。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齐偃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直接的、绕过所有感官的认知，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最深处，知道他来了。
守陵人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不要试图跟它说话。不管它说什么，都不要回答。"
齐偃把灯举在身前，朝裂缝游去。
水流变得更急了。旋转的拉扯力变成了直线向下的吸力，像裂缝底部有一张巨大的嘴在吸气。齐偃的身体被吸力拽着往下沉，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岩壁，指尖嵌进那些灰白色的骨头缝隙里，稳住了身体。
骨头是软的。
不是石头的硬，也不是骨头的脆，而是一种有弹性的、像软骨一样的触感。齐偃的手指陷进去半寸，骨头缝里渗出一种黏稠的液体，颜色发黑，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把手抽出来，在水中甩了甩。指尖上残留的黑色液体在灯光下缓缓扩散，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
齐偃没有多想，继续沿着裂缝边缘往下。水流越来越急，他不得不用双手交替抓住岩壁上的凸起，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裂缝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符文，和石台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深，像是用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刻进石头里的。符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像是有某种液体在刻痕里流动。
胎记的跳动和符文的脉动开始同步。一闪，一闪，一闪。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跳。
每闪一下，齐偃就感觉自己被往下拽了一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