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气从渤海湾一路跟到南江,黏在衣服上,怎么拍都拍不掉。他反手关上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这铺子打了个哈欠,问他怎么才回来。
前堂还是老样子。三张纸马立在墙角,等着张家老板来取,如果那老板还记得的话。工作台上散落着裁到一半的黄裱纸,边缘被潮气浸得发软,卷起了边。竹篾筐里的材料少了大半,都被他带去渤海了,剩下的都是些边角料,不够扎一件像样的活计。
齐偃没开灯,摸黑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截蜡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阴气耗得太狠。
守陵人给的石板还贴在胸口,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压迫感的冷,像有人把一块冰直接塞进了肋骨缝里。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借着烛光打量。
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和胎记上的图案同源,但更完整,像是一幅地图的一部分。那些纹路在烛光下泛着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金属的反光,更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呼吸。
齐偃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直到蜡烛烧掉三分之一,蜡油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像一滩凝固的血。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后堂。
师傅的灵位摆在角落里,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先师齐远山之位"。牌位前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三天前的香灰,已经潮得结成了块,表面长出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齐偃从香筒里抽出三根线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碗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光晕里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烟雾里抓挠。
"师父,"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见到那个守陵人了。"
牌位当然不会回答。木牌上的朱砂字已经褪色,"齐远山"三个字里的"山"字缺了一角,是三年前师傅刚走那会儿,齐偃不小心磕的。他一直没换,就这么缺着,像是某种记号。
齐偃从竹篾筐里挑出几根最细的竹篾,又裁了一小块黄裱纸。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耗干了阴气的人。竹篾在指尖翻飞,折出一个小小的骨架,只有三寸高,比师傅教他的标准尺寸小了一半。
折纸人是他最早学会的手艺。师傅教他的第一个活计,不是糊纸马,不是扎纸轿,就是折这种小纸人。那时候他才六七岁,手指短,握不住竹篾,师傅就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折。
"手稳了,心就稳了。"师傅说。
那时候师傅的手很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几十年握竹篾握出来的。齐偃记得那茧子的触感,记得师傅身上那股混合着浆糊味和香灰味的气息,记得师傅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他那时候听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听懂了。那是疲惫,也是认命。
黄裱纸裁成合适的大小,糊上去,用糨糊粘牢。齐偃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每一个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纸人的骨架是竹篾折成的,用的是师傅教的"锁阴格"技法,每一根竹篾的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能把阴气困在里面,不让它外泄。
小纸人成型的时候,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蜡油在桌面上积成更大的一滩。
齐偃把它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纸人的五官是空白的,没有点睛。这是规矩,纸人未交货前,绝不可点睛。点睛就是赋命,赋了命的纸人就有了灵性,不再是单纯的物件。
他想起守陵人说的那句话。
"钥匙开门,也能锁门。"
齐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胎记在皮肤下发出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昏暗的后堂里格外醒目。守陵人说,这印记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在他出生前放进去的。那个人是谁?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守陵人眼窝深陷的眼睛,想起那只独臂摩挲旧铜铃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等了三十年"时,声音里那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三十年。齐偃今年才二十出头。守陵人下来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父亲齐远山三十年前就知道他会来这里?知道他会带着这个印记,找到那个礁石,钻进那条石缝,见到那个等了三十年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到底布局了多少?他的死,是布局的一部分,还是布局失败的代价?
齐偃把小纸人轻轻放在师傅的灵位前。纸人站立不稳,歪了一下,靠在牌位底座上,像是一个孩子在依偎着大人的膝盖。
"师父,"齐偃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您当年把我送下来,等的就是这一天吗?"
香灰碗里,三根线香已经烧到了尽头,香灰簌簌落下,在碗底积成一小堆,像是一座微型的坟。
齐偃在灵位前站了很久,久到蜡烛彻底燃尽,前堂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