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行李,去渤海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他收拾的是铺子里的物件,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
工作台抽屉里,师傅留下的那套工具,一把小剪刀,刃口已经卷了,但磨一磨还能用;一根骨针,是师傅从什么动物的骨头里磨出来的,用了几十年,针尖依然锋利;一卷镇煞红线,只剩小半卷,朱砂染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他把工具一件件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拾什么易碎的东西。
柜台下面的暗格里,还有七张百年老桑皮纸,是师傅压箱底的存货。齐偃犹豫了一下,把五张放进布袋,剩下两张留在原处。万一他回不来,这铺子总得有点像样的材料,让下一个接手的人不至于太难堪。
虽然很可能不会有下一个接手的人。纸扎门到他这里,已经算是断了。
齐偃直起身,环顾四周。黑暗中的纸扎铺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墙角的三张纸马在黑暗里只是三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什么东西在蹲伏着,等着他离开。
他走到前堂,推开窗户。南江老街的晨雾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天快亮了。
齐偃最后看了一眼师傅的灵位。那个歪倒的小纸人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靠着师傅的牌位,像是在替他守着什么。
"我会活着回来的。"
他说完,推开后门,走进南江老街的晨雾里。
雾气很浓,浓得看不见三步之外的景物。齐偃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像是有两个人在走。
他摸了摸胸口的布袋,里面装着守陵人给的石板和地图,还有那颗暗红色的卵石。卵石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和石板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六天。九月十八。第三阶段启动。
守陵人说,到时候渤海底下封着的东西会醒,渤海会变成一口煮开的锅。而他,必须在那个东西醒来之前,找到碎片真正的位置。
阴间的水下通道。阳间到不了的地方。连阴差都不敢去的禁地。
齐偃在雾气中停下脚步,摸了摸胸口的布袋。卵石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和石板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沈青栀说的话。
"活着回来,我等着收账。"
齐偃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什么表情。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雾气渐渐散去,南江老街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出来。早点铺子开始冒烟,豆浆的香气混着油条的味道飘过来。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快步走开。
齐偃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纸扎匠,晦气。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齐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纸扎铺的招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黑底金字,"齐家纸扎"四个字已经褪了色,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
他想起师傅刚走那会儿,他守着这铺子,每天糊纸马、扎纸轿,挣的钱刚够糊口。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门手艺,守着这个铺子,直到有一天自己也变成需要纸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