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趴在船舷上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一只手死死攥着缆绳,另一只手朝霍长风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翻过身去又干呕了一阵。霍长风坐在船尾,右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始终盯着身后的航迹,没有说话。齐偃握着舵柄,左手插在口袋里,掌心的铜铃和手腕处的胎记交替脉动,两股频率咬在一起,像两颗心跳叠在同一个胸腔里。
"到了。"齐偃把船头往左偏了一个角度,前方是一片灰扑扑的滩涂,几间低矮的砖房散落在芦苇荡边上,屋顶压着旧渔网和轮胎皮。码头上拴着三四条小木船,没有人。
三人上了岸。脚下的路是踩实的沙土混着碎贝壳,走起来咯吱咯吱响。空气里的腥味比码头那边更浓,不是鱼腥,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烂了很久之后泛上来的气息。齐偃的胎记微微发热,频率没变,还是每三四秒一下,但方向偏了。不再指向正东南,而是往东偏了大约十五度。
那个方向是大海的深处。
"这地方..."周福擦了擦嘴角,环顾四周,"连个鬼影都没有。"
"傍晚了,渔民收网早。"霍长风说了一句,目光扫过那几间砖房的窗户。窗帘都拉着,有一家的烟囱冒着青烟。
齐偃朝那户冒烟的房子走去。门板是旧的杉木,上面贴着张褪色的门神,眼睛部位被人用香灰涂黑了。他抬手敲了敲门板。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齐偃身上停了一瞬,又扫向后面的周福和霍长风。
"找谁?"
"大爷,打听个事。"周福凑上前,脸上堆起笑,"我们找人。"
"找谁?"
"一个老头。"周福比划了一下,"断了一只胳膊的,在这片海域待了很多年的。"
老渔民的眼神变了。原本浑浊的珠子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眼皮缩了缩,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门框边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门缝拉大了半寸,上下打量了三人一遍,视线在齐偃的手腕处停留了一下。那里虽然被袖口遮着,但胎记的热量让周围的布料微微鼓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你们是什么人?"老渔民问,声音压低了。
"外地来的,有点生意上的事。"周福说,"有人跟我们提过这位老人家,说是这片海上最老的住户了,想登门拜访一趟。"
"没人提。"老渔民回得很快,"这片海上没有断臂的老头。"
齐偃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语气平平的:"七号标附近锚链断了的那艘船,是您熟人吗?"
老渔民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刘头的船。"齐偃接着说,"拇指粗的不锈钢链,不是锈断的,是被拽断的。"
老渔民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他松开了扣着门框的手,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说吧。"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挂在房梁上的白炽灯泡,灯丝发黄,照得整个房间都蒙着一层昏沉沉的暖色调。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有年轻时候的渔民站在大鱼旁边的合影,也有某次出海的全家福。角落里供着一尊半尺高的神龛,前面摆着三个冷掉的馒头和一杯清水。神龛里供的不是常见的财神或妈祖,而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木雕人偶,表面油光发亮,像是被无数双手摸过。
老渔民指了指桌边的长凳:"坐。"
三人落座。老渔民自己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上,点火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们说的那个人,"老渔民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认识。"
"但您知道他在哪。"齐偃说。
老渔民没接话,只是抽烟。一根烟抽到底,他又续了一根。
"这片海上,三十岁以下的都不记得了。"老渔民终于开口,"但像我这种快入土的,还有几个老的,都知道。"
"知道什么?"周福问。
"礁石那边住着个人。"老渔民说,"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了。从来没见过他上岸买过东西,也没见过他和任何人说过话。偶尔有人在退潮的时候远远看见过他,蹲在那块最大的礁石上,面朝着大海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半天。"
"断臂?"霍长风突然问。
老渔民点了点头。"左边。剩下一只右手。"
齐偃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铃身冰凉,但和胎记之间的共振通道一直开着,那种交替脉动的感觉清晰得像第二套脉搏系统。
"怎么过去?"齐偃问。
"退潮的时候走。"老渔民把烟屁股摁灭在桌沿上,"沿着滩涂往东走,过了那片烂泥塘,能看到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大礁石。他就住在礁石背面的石缝里。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