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被一阵剧烈的晃动震醒,脑袋磕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浪头拍打防波堤的白色泡沫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病态的青。
"到了。"前排的周福扭过头来,眼底下两团乌青,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渤海湾。"
霍长风已经站起来了,右手扶着过道顶部的行李架,左臂吊在胸前,脸色比上车时又白了两分。他没说话,用下巴指了指车门外。
三个人拎着包下了车。
车站是个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子,顶棚锈得往下掉渣,地上铺着一层被踩实的沙土和碎贝壳。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混着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味,直往鼻腔里钻。齐偃吸了一口,胎记微微发热,不是那种在阴间时的灼烫感,而是一种很淡的、像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似的触感。
他下意识按住左手腕。
"怎么了?"霍长风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事。"齐偃松开手,"海风有点大。"
周福已经跑出去两百米了,正站在路边朝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招手。那车停在防波堤根底下,车身全是盐渍和铁锈,后斗里堆着渔网、塑料桶、还有几只褪色的橙色浮标。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被海风吹成古铜色的脸,四十出头,短发里掺着白茬,眼睛不大但亮得很。
"表弟!"周喊了一声。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牙:"福哥?你怎么来了!"
"搭你个车,有点事。"周福回头冲齐偃和霍长风招手,"过来,这是我跟你们说的李叔表弟,叫陈四就行。老陈,这俩是我朋友。"
陈四打量了齐偃一眼,目光在他手腕处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他没多问,把副驾驶座上的帆布包往后一扔:"上来吧,地方窄,凑合坐。"
四人挤进车里。驾驶室原本就窄,加上霍长风的吊带和三个大背包,更是转个身都费劲。陈四发动车子,发动机咳了两声才打着火,排气管突突冒黑烟。
"去哪?"陈四问。
"码头。"周福说,"能出海的那种。"
陈四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周福一眼:"出海?福哥,你不是干那个摸金的吗?"
"替人办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陈四没再追问,一脚油门踩下去,皮卡轰隆隆地往东边开。沿海公路坑坑洼洼,两边是连绵的盐碱滩涂,枯黄的芦苇荡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远处海面上停着几座钻井平台,钢架结构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只只巨大的金属昆虫尸体。
齐偃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海面上。
胎记又开始发热了。
不是那种遇到强烈阴气源时的灼痛,而是某种持续的、低频的脉动,像心跳一样有规律地一下一下跳动。频率大约每三四秒一次,强度不高,但如果仔细感受,能察觉到那种脉动的方向,指向大海深处。
他把左手插进口袋里,遮住了胎记。
"前面就是了。"陈四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码头上停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渔船,桅杆上挂着褪色的红旗和塑料布条。几辆三轮车在卸货,穿着胶鞋的渔民扛着塑料箱往岸上走,鱼腥味扑面而来。
陈四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熄了火:"福哥,你要出海的话,我这有条二十匹的小机船,平时近海转转还行。但要是往远了走..."
"多远?"
"出了防波堤五公里内没问题。再远..."陈四搓了搓手上的老茧,"福哥,不是我不帮你。这片海域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平?"
陈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齐偃,又看了看霍长风,最后把目光落回周福身上:"福哥,你是你李叔家的,我才多说两句。最近半个月,这片海不对劲。"
"哪里不对?"
"老渔民都说水底下有动静。"陈四压低了声音,"不是鱼群,也不是暗流。是那种你说不上来的东西。前阵子老刘头的船在七号标附近抛锚,第二天早上起来,锚链断了。不是锈断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断的。那可是拇指粗的不锈钢链。"
周福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呢?"齐偃突然开口。
陈四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点点头:"还有。上周有个外地公司租了三艘船,说是做海洋勘探的。每天早出晚归,往东南方向开,那边水深,一般渔民不去。但那些船上的人..."
"那些人怎么样?"
"不像是搞科研的。"陈四的声音更低了,"穿的都是黑色制服,戴墨镜,腰上鼓鼓囊囊的。而且他们晚上回港之后,船底上总沾些奇怪的东西。黑色的,黏糊糊的,洗都洗不掉。"
齐偃和霍长风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