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蹲在那堆纸旁边,手指捻开最上面一张。陈年的桑皮纸比新纸脆,边缘有点毛糙,闻起来有一股子陈年糨糊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他搓了搓纸角,碎屑落在地板上,像一层细雪。
"够吗?"周福站在柜台旁边,手里还攥着找零的零钱。他跑了一上午,从城南跑到城北,把齐偃列的单子上的材料凑齐了七七八八。
"够。"齐偃把纸一张张码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数钱。
霍长风坐在后堂的木板床上,海图摊在膝盖上。他左手吊在胸前,吊带松了一圈,只能用右手在图上画圈。红笔圈了三个点,是宋铁面给的平台坐标。蓝笔画的虚线从平台往海底延伸,在纸的下半截断掉了,像一条没画完的尾巴。
"水下部分还是空白。"他说。
"等她回来。"齐偃没抬头。
后堂安静下来。灶台角落的蟋蟀罐里,那只虫子又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周福把零钱塞进裤兜,金链子晃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电线杆底下的灰夹克还在,换了根烟,蹲着的姿势比早上更沉。巷口垃圾桶旁边的深色卫衣也还在,手机还拿在手里,眼睛没看屏幕。
"还在。"周福把窗帘拉上。
"让他们蹲。"齐偃说。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纸人替身还靠在那里,锁阴纸发灰发脆,引阴银丝断了五根,断口处的暗蓝色残光早就灭了。齐偃伸手碰了碰纸人的胸口,锁阴格骨架还是硬的,但表面的封印符文褪了大半,朱砂从深红变成了浅粉。
"还能撑多久?"霍长风问。
"两天。"齐偃说,"最多。"
"有人在抽。"
"我知道。"
齐偃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灰。他搓了搓手指,走到后堂的竹篾架子旁边,抽出一根发黑紫竹。竹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他低头开始削篾。
周福看着他的动作。"偃哥,你做什么?"
"做点别的东西。"齐偃的削刀很稳,竹篾一片片落下来,厚薄均匀,"替身废了,得有点别的带着。"
"什么?"
齐偃没回答。他把削好的竹篾放在一边,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卷黄裱纸。纸面已经有些发黄,边缘有虫蛀的小孔,是师傅留下的老货。
霍长风把海图折起来,塞回怀里。他走到柜台旁边,看着齐偃的动作。
"纸鹤?"他问。
"纸鹤。"齐偃承认。
"能干什么?"
"探路。"齐偃把黄裱纸裁成方块,"渤海那片区域,阳间设备拍不到,阴间的东西阳间人看不见。纸鹤能当眼睛。"
他折纸的手法很快,手指翻飞,一张方纸在他手里转了几圈,就变成了一只鹤的形状。鹤身修长,翅膀收拢,尾羽微微翘起。他用朱砂在鹤头上点了一下,算作眼睛。
"一只够吗?"周福问。
"不够。"齐偃把折好的纸鹤放在柜台上,又拿起一张纸,"做七只。七星方位,能覆盖一片区域。"
他折第二只的时候,前堂传来一声响。
不是敲门声。是门轴的干涩摩擦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青栀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她没走正门,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头发有点乱,右手的袖子还是长了一截,遮着小指上的戒指。
"起得挺早。"她说,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纸鹤,在齐偃手里的半只鹤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齐偃问。
"来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沈青栀走进前堂,绕过地上的竹篾屑和纸灰,在柜台对面站定。她低头看着那只已经折好的纸鹤,嘴角动了一下,"纸鹤?挺复古。"
"好用。"齐偃说。
"我知道。"沈青栀说,"我奶奶以前也折过。"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很快把话题转开。"今晚子时走阴,白天我得准备阵法。你们这边呢?"
"材料齐了。"齐偃指了指柜台后面的桑皮纸和朱砂,"海图在研究,水下部分等你填。"
"我会填。"沈青栀说,"但有个问题。"
"说。"
"捞尸人不是谁都能见的。"沈青栀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住在黄泉底下,有自己的规矩。我师父跟他们有交情,但我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青栀看着齐偃,"今晚我带你一起去。"
后堂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周福张了张嘴,没出声。霍长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在柜台上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