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跟上去,脑子里转着几个问题。"师父"这个词在阳间意味着师承关系,但在阴间...一个活人的师父住在死人的城里?而且还是"真正的老住户",比沈青栀早来了很久。沈青栀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就算她从十几岁开始走阴,"很久"也该是以几十年计算。几十年前就定居在罗酆城的人?
他又想起沈青栀刚才说的那句"脾气不太好"。
前面的街角出现了一个小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几条街道交汇处拓出来的一块空地,地面铺着不平整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某种灰白色的苔藓状东西。广场正中央有一棵树,如果那还能叫树的话。主干有合抱粗,树皮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色,表面布满深陷的纹路,像干裂的老皮肤。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出去,每根枝条的末端都微微下垂,像一只只疲惫的手。
"别靠近那棵树。"沈青栀说。
齐偃注意到树的周围三米范围内没有任何魂魄经过,就连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残相都会绕着走。地面上的石板在这个范围内颜色明显更深,像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泡过。
"这是什么?"
"老住户。"沈青栀的回答让齐偃一愣,"比你我要见的那位还老。具体多少年没人知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它就在这了。"
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树。在阴间。
齐偃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胎记位置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肤往里扎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用手按了按左腕。刺痛很快消失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不是来自四周的魂魄,而是来自那棵树的方向。
他抬头看过去。光秃秃的枝桠间什么都没有。
"走了。"沈青栀已经穿过了广场,"别盯着它看太久。有些东西不喜欢被看。"
齐偃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去。穿过广场后,周围的建筑密度明显增加了。两侧的房子不再是外围那种低矮的盒子屋,变成了两层甚至三层的灰色建筑,结构更复杂,门窗的排列也更规整。但所有窗户都是封死的,要么用木板钉死,要么用某种灰白色的材料糊满,透不出半点光。
沈青栀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门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门要么破烂不堪,要么干脆就是一块木板凑数,但这扇门是完整的木门,深褐色,表面光滑,甚至连门框都收拾得很干净。门上挂着一个铜铃铛,不是沈腰间那种小巧精致的铃铛,而是一个拳头大小、造型古朴的铜铃,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沈青栀伸手握住门环,没有敲,也没有晃铃铛,只是静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院子。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地面扫得很干净,角落里摆着几张旧藤椅,还有一张矮桌。院墙不高,也就到胸口的位置,墙头上摆放着几盆植物,又是那种灰白色的苔藓状东西,但长得比广场周围那些整齐得多,像是有人专门打理过。
院子的正面是一间正屋,两侧各有一间偏房。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进来吧。"沈青栀先一步跨进院子,"记住我说的,脾气不太好。"
齐偃跟着走进去。脚刚跨过门槛,他就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变化,不是阴气浓度的问题,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就像你从一个嘈杂的房间突然进入一个安静的空间,耳朵会暂时适应不了那种寂静。这里的阴气...很"稳"。不像外面那样杂乱无章地涌动,而是沉淀下来的、几乎静止的状态。
这种环境让他体内的极阴之体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反应。胎记的热度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震颤,频率很低,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沈青栀走到正屋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不算老,但也绝对不年轻。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青栀推开门,侧身让齐偃先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床。书架上摆满了书,真正的纸书,不是阴间常见的某种替代品。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书,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火稳定得不像是在阴间。
一个人坐在桌后的椅子上。
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面容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很不寻常。瞳孔的颜色太浅了,浅到近乎透明,像两片磨薄的玻璃。而且他在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不是在看你的脸,而是在看你的骨头。
此刻,那双眼睛正在看齐偃。
准确地说,是在看齐偃的左腕。
"坐。"他说。
齐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沈青栀站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