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触感变了。从通道里那种踩在骨粉上的绵软,变成了实打实的石板,冰凉、坚硬,像冬天清晨的老街青石路。他低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地砖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凑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刻痕,是无数道浅浅的划痕叠在一起,像是几百年来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
"别停。"沈青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头也没回。
外城的街比齐偃想象的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两侧的建筑高度参差不齐,矮的两三米,高的六七米,全是一种死寂的灰色调,灰黑、灰白、灰褐,像有人把世界上所有带灰色的颜料混在一起,然后均匀地刷在了每一寸墙面上。没有窗。或者说,那些方形的黑洞大概曾经是窗户,但现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
第一个迎面走来的魂魄离他们不到十米。
那是个老人模样的,穿着一身对襟布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走路姿势很奇怪,双腿僵直,膝盖不弯,整具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往前挪。目光笔直前方,穿透了齐偃的身体,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齐偃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老人从他身边擦过去,没有偏移一寸,也没有任何表示。就像两团空气交错。
"他们看不见我们?"齐偃问。
"看得见。"沈青栀在前头走了十几步才回答,"懒得理你。"
齐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的背影。对方已经走出二十多米了,还是那个姿势,那种速度,那种对周围一切彻底无视的冷漠。街上不止他一个。至少有几十个魂魄在各自的方向上移动,有的快有的慢,但没有一个回头,没有一个交头接耳,甚至连眼神接触都没有发生过。
一座城,全是独行的人。
"外城住着三种东西。"沈青栀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传得很远,"等轮回的、不想轮回的、回不去的。"
她抬手指向右侧街道尽头。那里有一排排整齐的盒子状建筑,每个盒子大约一米半高,两米宽,像是一间间缩水到极限的小屋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有些盒子门前站着魂魄,有些坐着,有些干脆躺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是等审核的。"沈青栀说,"排队等着查生前记录,查完了才能进下一轮。快的几个月,慢的..."
她顿了顿。
"有个老头在那边排了三百多年。"
齐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确实有一个老人坐在最远处某个盒子门口,身体蜷成一团,面朝墙壁,从这个距离看不清表情。三百多年。齐偃算了算,如果从明朝中期开始排队,排到现在,一个人的一生都过去了好几辈。
"为什么不加快?"
"人手不够。"沈青栀说得很平淡,"鬼差就那么多,每天能审的量是固定的。你急没用,不急也没用。"
正说着,街角转出来三个身影。
齐偃的第一反应是握紧拳头,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实体武器可握。那三个人穿着统一的长袍,深灰色,从领口到脚踝没有任何装饰。脸上没有五官。不是长得丑或者模糊,是真的没有,一张光滑的平面,鼻子眼睛嘴巴的位置完全是平的,像一块还没雕刻的原石。
但他们走得很有节奏。左、右、左、右,步伐一致,间距一致,连摆臂的角度都像用尺子量过。
沈青栀往路边侧了两步,拉了齐偃一把。
"鬼差。"她压低声音,"别挡路,别盯着看,别搭话。"
三个空白面孔的巡差从他们身边走过。中间那个在经过齐偃的时候,那张平滑的脸微微偏了一下角度,不到五度,但齐偃明确感觉到了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左手腕的位置。
胎记没发热。但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触感,像是指尖隔着衣服点了点皮肤。
然后那人转回去了。继续走。没有停留,没有盘问,什么都没有。
"它看你干什么?"齐偃等三人走远了才问。
"量你的成色。"沈青栀重新迈开步子,"刚才进城门的时候量过一次,这是例行巡查再量一次。你的浓度偏高,它们会多看一眼。"
"偏高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有事?"
"目前不会。"沈青栀的回答永远留有余地,"只要你别主动惹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外城的街道结构比齐偃想象的复杂,主干道之外有无数条岔路,窄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宽的能跑马。建筑风格也不统一,有的是方正宅院,有的扭曲变形像被揉过的纸团,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堆不规则的材料堆在一起,勉强维持着不倒塌的状态。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齐偃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腐烂味,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气息,像烧焦的东西混合着某种草药,还夹杂着一丝极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