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台阶。茶馆里面根本没有地板。
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被沈青栀一把拽住衣领。那股力道不小,差点把他勒得翻白眼。
"我说了让你跟紧。"沈青栀的手松开了,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在街上时压得更低,"低头看。"
齐偃低下头。
脚底下有东西。但不是地板,也不是地面。是一条窄路。宽度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材质说不上来,灰白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像是某种被打磨过的骨头或者石头。路的两侧往下凹陷,陷得很深,深到他的感知探不到底。五十米的感知范围在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只能延伸出五六米就断了。
油灯的光圈照在他脚前三四步的位置。再远一点就是纯粹的暗。
他稳住身形,抬头打量四周。
没有桌椅。没有柜台。没有任何一家茶馆该有的东西。门框内侧往里延伸出去的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宽度跟他脚下的路差不多,高度够两个人直立行走但不富余。顶部离头顶很近,近到他微微仰头就能看到上面的东西。一层密密麻麻的、暗褐色的纹理,像是干枯的血管又像是某种昆虫的巢穴结构。
空气变了。
街道上的那种纸灰混焦味的气息到了这里被另一种味道取代了。潮湿。带着一股陈年地下室特有的霉味,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的甜腻。不像食物的甜,更像腐烂到一定程度之后发酵出来的那种。
"这叫黑白茶馆?"齐偃问。
"名字是我起的。"沈青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油灯的光在她前方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左侧的墙壁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而且形状不太对,边缘在抖,像水面的倒影,"外面看着像个茶馆,进来是个通道。阴间很多地方都这样,门脸和里头是两码事。你看到的招牌、灯笼、匾额,全是给别人看的障眼法。"
"别人?"
"阴司的巡逻队。"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窄路上响得清晰,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回音,"一个看起来像普通店铺的门面不会引起注意。但如果他们知道这里面通向哪里..."
她没说完。
齐偃也没追问。他能感觉到这句话后面藏着的分量。
两人继续往前走。
通道是直的。至少目前看来是直的。齐偃试着用余光去扫两侧的墙壁,但每次视线刚碰到墙面的位置就会不由自主地滑开。不是害怕,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就像你明知道那里有个东西,但眼睛就是不愿意聚焦上去。
左侧的墙壁表面凹凸不平。凸起的部分形状各异,有的像人脸的轮廓,有的像蜷缩的肢体,还有的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团不规则的隆起。颜色是深灰色和暗褐色交错,材质摸上去应该是某种类似岩石的东西,但他不敢伸手去确认。
右侧的墙差不多。只是凸起的方向相反。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齐偃注意到一件事。
胎记的温度在升。
不是之前在城门外那种灼烫的剧热,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升温。像炭火从白炽慢慢降到红温,但永远不会完全冷却。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皮肤渗出来,照亮的范围比油灯还大一点。在这样狭窄昏暗的空间里,那点光格外显眼。
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没用。"沈青栀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分辨不清的情绪,可能是无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在这条通道里,你的存在感会被放大。越想藏,越藏不住。"
"为什么?"
"因为这条通道本身就是一个''''筛选器''''。"她的步伐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用词,"它连接着外城和内城之间的某个...中间区域。不属于外城的管辖范围,也不算在内城的版图里。这种地方有自己的规则。其中一条就是,所有经过的东西都会被''''看见''''。"
齐偃没太听懂后半截。但他听懂了前半截。
被看见。
他下意识地往两侧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眼的时间里,他的后颈窜起了一股凉意。不是阴间那种"无温度"的凉,而是真正的、刺骨的寒。像有人在脖子后面哈了一口气。
左侧墙壁上的一处隆起动了。他之前以为那是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
不是整块隆起都在动。是上面的一部分。一个圆形的、大约拳头大小的凸起,从墙壁的表面往外缓缓地、无声地推出了一点点。然后那个圆形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是一条缝隙。横着的。
眼睛。
那只眼睛从缝隙里看向他。瞳孔的颜色他看不清,因为油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的侧面,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视线的落点。正正好好地停在他的脸上。不带任何情绪。不恐惧,不好奇,不敌意。就是一种纯粹的、机械式的注视。
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