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摸黑从架子上取下那个旧帆布包,拉链生锈了,扯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把几样东西往里塞:一卷黄裱纸、半截朱砂笔、三张空白符纸。都是走阴时可能用得上的应急物品,沈青栀那边虽然准备了全套装备,但他习惯自己带点备份。
帆布包摊在工具台上,里面的东西加起来不值五十块钱。但今晚要拿去换的东西,可能值几十条命。
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听着前堂传来的声音。老式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周福那边没动静了,大概还坐在椅子上抱着脑袋。霍长风也没说话。
铺子外面有鞭炮声,隔了两条街还有人办喜事。寻常日子,寻常声音。跟几个小时之后要发生的事放在一起对比,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齐偃听出来了。不是周福那种急匆匆的步子,也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声音。节奏稳定,每一步间距几乎一样,落地的时候会稍微停顿一下再抬脚。是霍长风。
齐偃没回头,继续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
"周福睡了。"霍长风的声音从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传来。
"累了。"齐偃说。
"嗯。"
又是一阵沉默。后堂比前堂小很多,堆满了竹篾、浆糊桶、半成品的纸扎架子,空气里全是陈旧的糨糊味和竹子受潮后的霉味。窗户对着后巷,巷子那头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混在糨糊味里面,形成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霍长风走到工具台旁边,靠在墙上。他的影子投过来,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光。
"你在怕?"他问。
齐偃转过身。
霍长风靠在墙上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齐偃知道那不是放松。他的右手动了一下,习惯性动作,以前那是去摸腰间短刀的位置。现在短刀没了,手落空之后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不怕。"齐偃说。
"那就好。"
"你呢?"
霍长风没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帆布包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巷子。
"我怕过很多东西。"他说,"湘西天坑底下怕过。被尸王咬住肩膀的时候怕过。真血耗尽躺在地上动不了的时候也怕过。"
齐偃等他说完。
"但每次怕完之后想的事情都一样。"霍长风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怕死这件事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之后,事情还没做完。"
铺子外面的鞭炮声又响了一串,噼里啪啦的,持续了四五秒才停。
"你刚才在前堂说的话我听到了。"霍长风说,"你说你不是''''想查清楚一切'''',是''''不得不查清楚''''。"
齐偃没接话。
"这个区分很重要。"霍长风说,"大部分人做决定的时候分不清这两者。想做和不得不做,差得很远。想做可以不做,不得不做就没有退路。"
他从墙上直起身子,朝齐偃走了两步。月光从后窗斜着照进来,切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左臂的吊带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那条胳膊软软地垂着,从肩膀到手腕布满了暗红色的疤痕。
"我支持你去。"他说。
齐偃看着他。
"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事儿安全,或者觉得沈青栀可信。"霍长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验证过的结论,"是因为我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量,跟长生会相比,大概是一比十。"霍长风说,"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这种说法是骗自己的。实际情况是他们既在明处也在暗处,而我们两头都不占。异调局给的东西过滤过至少三层,宋铁面能告诉我们的不会超过他知道的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在哪里?"
"阴间。"
"对。阴间。"霍长风点点头,"而且只有一条路能拿到那些信息。就是你今晚要走的那条。"
齐偃没说话。这些道理他自己都想过,但从霍长风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霍长风不是那种会为了安慰人说漂亮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战术逻辑在里面。
"风险我知道。"霍长风继续说,"阳寿消耗、魂离体、回不来。周福说的那些全是对的。但有一件事他没说到。"
"什么?"
"如果我们不去拿那些信息,接下来怎么办?"霍长风看着他,"长生会在收集九鼎碎片。他们已经有至少三枚了。他们的目标不只是碎片,是想把九鼎拼完。拼完了会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因为我们手里没有足够的情报去做判断。"
他顿了一下。
"瞎子上了战场,活不长。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