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从李叔豆浆摊出来,沿着西街走了小二十分钟,越往里走人越少。两边的房子从砖混楼变成老旧平房,再往深处,连平房都稀疏了,剩下一片半拆半留的废墟圈,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日头明明挂在天正当中,这巷子里却像罩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空气里飘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阴。像停尸房门口那种被阳光晒过之后又阴下去的凉意。
他左手腕的胎记从出门就开始发热,走到巷子中段时已经烫得发疼。极阴之体在提醒他:方向没错,前面有东西。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露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北边孤零零立着一间青砖瓦房,门脸不大,也没挂牌匾,只在门楣上贴了张褪色的黄符,符纸边角卷曲,墨迹暗淡得快看不出来了。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不是灯泡的光,是油灯那种跳动的、偏暖黄的火苗光。
齐偃在门口站了三秒。
他在感知。这间屋子里的阴气浓度是外头的十几倍,但不是那种暴戾的、有攻击性的阴,而是沉的、老的、像在地底下埋了很久之后被人刨出来的古物似的阴。和天坑那种太古级的大阴气不是一回事,更像是...有人在这屋里养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推开门。
门轴没发出声音,像是被人定期上过油。屋里比外面暗得多。一眼望去,堂屋不大,摆了四张方桌,桌面上铺着蓝布,布面干净但没有褶皱,像是刚浆过的。正对门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一身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只极小的紫砂壶,正在往一只拇指大的酒盅里倒水。她听见开门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关门。"她说。
声音不高,但齐偃听得很清楚。不是耳力好,是这声音像是直接钻进耳朵里的,不带回音。
齐偃把门带上。
"坐。"女人把那只小酒盅推到柜台边缘,"喝茶再说话。"
齐偃走到离柜台两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前他用余光扫了一圈整个屋子。四张桌子,八把椅子,墙角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烟是直直往上走的,没有散。窗户糊着厚纸,阳光透不进来。屋顶横梁上挂着七八个干枯的东西,看形状像是某种动物的标本,但又不太确定是什么动物。
"你叫齐偃。"女人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让齐偃后背微微绷紧。不是恐惧,是本能的警觉。那双瞳孔的颜色不对,正常人的瞳孔是黑色或深棕色,她的瞳孔是极淡的灰蓝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水表面。
"你是齐远山的徒弟。"
齐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师傅来过这里。"
"来过很多次。"女人把紫砂壶放下,"最后一次是二十年前,中元节前三天。他喝了一杯茶,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她顿了顿。
"三个月后,我听说他死了。"
齐偃没接话。他在等。
女人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木托盘,托盘上并排摆着三只小瓷杯,杯子里各盛着一种不同颜色的液体。左边那杯是深绿色的,浓得几乎不透明;中间那杯是灰白色的,像淘米水;右边那杯是淡金色的,清澈见底。
"我这儿的规矩,"女人说,"想从我这里买东西,先过三关。三杯茶,喝完还能站着说话的,才是客人。"
齐偃看着那三杯茶。
他的极阴之体在靠近第一杯深绿色液体的瞬间就产生了反应。胎记剧烈灼热,像是有活的东西在皮肤下挣扎。那杯子里装的不是茶,是高浓度的阴气液化物,纯度比他在南江阴穴外围感知到的还要高。
"什么顺序?"
"随你。"
齐偃端起第一杯。深绿色那杯。
杯壁冰凉,凑近能闻到一股类似铁锈混合腐烂树叶的味道。他没有犹豫,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液体入口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喉咙直接灌进胃里,然后像蛇一样顺着血管向四肢蔓延。齐偃的指尖瞬间失去知觉,视线边缘出现黑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那是极阴之体在高浓度阴气刺激下的过载反应。普通人喝这一口大概会当场休克,但他不一样。他的身体本身就是阴气的容器。
寒意在体内扩散了约三秒钟,然后开始消退。不是被驱散的,是被吸收。他的极阴之核像海绵一样将外来的阴气吞噬殆尽,胎记的热度从灼痛转为温热的脉动,整个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把空杯放回托盘。
女人的灰蓝色瞳孔收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齐偃看见了。
第二杯,灰白色。
这一杯没有味道。确切地说,它尝起来像什么都没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