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二十个纸人
    霍长风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靠在门框上,左肩的冲锋衣被撕了一大块,里面的肌肉组织冻成了灰白色。右手还捏着那把黑金短刀,刀身上沾满了黑绿色的干涸液体。

    "阵成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沿着门框缓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周福手忙脚乱地去翻急救包。我蹲下来看了一眼他左肩的伤口——五道深入骨头的平行穿刺伤,边缘带着一圈发黑的冻疮。那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扎进去的。

    "三个时辰。"霍长风闭着眼说,语气像在汇报一份公文,"过了这个时间,阵眼的血会被阴气吃干净。大阵恢复运转。"

    三个时辰。

    六个小时。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面前那张已经被我用铅笔画满了标记的老松木桌。

    ---

    六个小时能干什么?

    我从天亮开始扎。

    材料是大长老从苗寨祠堂的阁楼上搬下来的。三捆上了年头的老桑皮纸,竹篾是当地产的金竹,比我在南江用的白事竹稍微硬一些,但韧性够。还有两瓶半周福从县城五金店买回来的白乳胶。

    不是什么好材料。但够用。

    我先扎封条。

    封条是消耗品。面对尊者级别的敌人,一张封条贴上去能撑几秒钟都是未知数。所以量要够大。

    我把桑皮纸裁成巴掌宽、一尺长的条状。四层叠压,中间夹一根最细的竹篾丝做骨架。然后用中指指腹蘸着自己的口水——这个环节不能用清水,必须是活人的体液——沿着纸面画出最基础的"镇"字锁纹。

    一张封条从裁纸到完工,四十秒。

    我扎了四十张。

    周福坐在对面帮我裁纸。他的刀工出乎我意料地好——每一刀下去,纸边都齐整得像是用裁纸机切的。我看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了笑:"我爷爷教的。摸金的人手不稳,进了墓连棺材盖都揭不开。"

    封条之后是纸刀。

    六把。

    纸刀不能批量生产。每一把的骨架角度、注气通道、竹篾交叉点都要根据使用环境做微调。天坑附近的阴气浓度是南江的几十倍,注气效率会暴涨,但同时骨架承受的内压也会翻倍。

    我把竹篾的交叉点从三个减到了两个,用更粗的篾条做主骨,牺牲灵活性换取结构强度。

    第一把刀花了我十二分钟。我把成型的刀胚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骨架没有歪,两条竹篾主骨的交叉角度是三十五度,刚好在受力最均匀的区间里。纸面贴合度可以打八分。

    不够好。但没时间追求完美。

    第二把开始上手了。时间压缩到了八分钟。到第四把的时候,我已经能闭着眼完成从裁纸到骨架成型的全部流程。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折、在哪个节点施压。

    师傅说过一句话:手艺人不靠脑子干活,靠的是手上的肌肉记忆。脑子会骗你,手不会。

    六把纸刀整齐地排在桌面右侧。这种刀不适合精细操作,但挨一下就是一下。在天坑附近那种阴气浓度下,注气后的硬度至少能到钢材的七成——前提是我的极阴之体还能正常工作。

    最后是纸人。

    二十个。

    这是最累的活。

    二阶纸人和一阶的区别不在于骨架和用料——区别在于"核"。一阶纸人就是个工具,你注气进去它就动,你断气它就停。但二阶纸人有自主战斗本能。它接收到你的阴气之后,能自己判断敌人方位、自己选择攻击路线、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格挡什么时候进攻。

    这种能力来源于纸人核心处那一滴术者的本命活血。

    我必须用舌尖放血。指尖血不够纯,心头血太伤。舌血是人体最靠近"命门"的外周血液之一,而且含有极高浓度的活人生元。

    第一个纸人花了二十分钟。我咬破舌尖,将顶多一颗绿豆大小的鲜血滴在纸人的胸腔正中心,然后用极阴之气把这滴血里的活性成分压缩、锁定、固化。

    纸人的眼眶处亮起了一层极淡的蓝光——然后又暗了下去。

    成了。休眠状态。

    第五个纸人做完的时候我的舌头已经肿了。第十二个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第十八个的时候我差点把舌尖咬穿——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才稳住了手。

    二十个纸人站成两排,空洞的脸朝着窗外。它们没有五官,但我总觉得它们在等什么。

    ---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把最后一个纸人的手臂骨架调整到位,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桌上堆满了东西。

    二十个一尺半高的无面纸人。四十张叠压四层的镇字封条。六把粗骨架重型纸刀。

    旁边还摞着一沓周福帮忙裁好的备用桑皮纸——万一打起来,我还能临时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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