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托铃
    苗寨的清晨起了一层极浓的山雾。

    齐偃坐在大长老那栋吊脚楼的二层木栏杆边上。他把两只冻得发紫的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的暗灰色冰霜纹路。他正用一把烧红的小刀,把一块混合了百年朱砂和某种劣质黄酒的药泥,一点点刮着敷在那些纹路上。

    刀面挨着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白烟。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动作很慢。那些太古阴气渗得太深,神经末梢已经坏死了大半,他现在感觉不到多少痛,只有一种木然的迟钝。

    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周福在楼下的院子里打着呼噜,呼噜声大得连楼板都在震。霍长风凌晨时分就提着刀出去了,没说去哪,但齐偃知道猎魔人是在绕着苗寨外围清理那些可能爬溢出天坑的漏网尸蛊。

    “你那两只手,敷再多火毒草也没用。”

    屋里传来一个像锯木头一样沙哑的声音,比齐偃的还哑。

    齐偃收了刀,扯下一圈白绷带随便把小臂缠了两圈,转身走回里屋。

    大长老靠在硬木板床上。

    他下半身盖着一条粗布薄被,被子在膝盖往下的位置平坦坦地瘪了下去。赶尸门的几个弟子虽然在昨晚手忙脚乱地保住了老头子的命,但那小半截被尸毒彻底吃空的小腿骨,最终还是被一把砍柴刀干脆利落地剁了。

    对于一个走了一辈子山路、靠脚丈量阴阳两界的赶尸匠来说,没了腿,等于要了半条命。

    但大长老那双窝在松弛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依然亮得渗人。他盯着齐偃那两只缠着绷带的手臂,鼻腔里哼出了一声带血丝的冷气。

    “太古渊气入骨,没把你整个人冻成冰雕都算你投胎投得好。那点凡间草药拔不出那种毒根。”

    “我知道拔不出。”齐偃在一张竹根凳子上坐下,姿势很不客气地岔开双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这种时候他懒得讲什么尊老爱幼的规矩,“这玩意儿敷着管点疼。我这人怕疼。”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冷笑话。

    “老胡他们几个小崽子跟我说了。”大长老盯着天花板上的发黑横梁,“你昨天在底下,是用自己身上的血画的九叠封,硬生生压住了那个破口子。”

    “生意没谈拢退的货而已。”齐偃掸了掸烟灰,“再说,不封那个破洞,昨天下面的所有喘气的都得死。我这是算过账之后做的买卖。”

    “买卖?”大长老呵呵笑了两声,“拿半条命去倒贴的买卖,你这纸扎铺的老板算账算得够糙的。你现在的生机被抽空了多少你自己清楚。顶着一头白毛,还能活上多久?”

    齐偃叼着烟,没吭声。

    老头子看人确实毒辣。极阴核芯超载对吸之后,他现在的各项生理指标降到了最低谷,如果说普通极阴之体有个半年的寿命倒计时,他昨天那一下直接把进度条快进砍了一大截。

    但他不在乎这些嘴皮子的剖析。

    齐偃生硬地把手伸进贴身的衣服里,摸索了一下。

    随后,“当”的一声闷响。一件沉重的暗紫铜器被他拍在了大长老床头的方桌上。

    那是赶尸门的主铃。

    褪去了表面积攒了十几年的尸斑伪装后,这只铃铛露出了最原始的暗紫铜本色。铃身上那些和齐偃锁骨下方胎记相似的远古符文,在透过窗户的晨光下泛着隐约的冷光。即便是放在桌上,主铃周围的空气依然比别处低了两三度。

    “物归原主。”齐偃盯着那只铃铛,“这玩意儿带在身上太招眼。你们赶尸门丢了镇派的法器,传出去不好听。我也懒得天天被人当贼防着。”

    这是句大实话。从昨天带出天坑开始,他能感觉到赶尸门那几个年轻弟子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和防备的怪异目光。作为九流同源的法器,主铃只能由大长老这一脉掌管。

    大长老偏过头,死死盯着那只主铃,没伸手去碰。

    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颊剧烈地抖动了好几下,嘴唇抿成了一道干瘪的细线。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开口。

    “我们昨晚给宗祠上了香。祖师爷的牌位倒了三个。”

    大长老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如同交代遗言般的破败感。

    “天坑底下的那个东西......就是我们赶尸门世世代代在湘西大山里走的理由。我们这行,说好听点叫引亡魂归乡,说难听点,就是借着这些死人身上的极阴之气,一批批地往大山深处填,去死压那个随时可能翻腾的地渊浊脉。”

    他干枯的手指缓缓攥紧了身上的被面。“可是现在压不住了。长生会那帮疯狗不仅把天坑挖到底,还把阴核给漏了底。三个牌位倒了,意思是湘西这片地界上的气运,已经罩不住这个漏子了。”

    齐偃把烟头暗在木栏杆的焦痕上,眼神冷了的几分。

    这意思是,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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