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风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碗一口没动。
但他把那碗苦药汤闷头灌了。全部。一口气。像灌柴油。
大长老的两个弟子蹲在后门口抽旱烟,偷偷用余光瞄这三个一身战损的外乡人。看齐偃的眼神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发怵——昨夜他被抬回来时的惨白死人脸显然给苗寨的年轻人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创伤。
大长老拄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竹杖从后屋出来。
他的左小腿上打着厚厚的苗家土法夹板。那是前几天在天坑外围巡查时被变异尸蛊压碎的旧伤。但这个瘦得跟枯柴一样的老头子,拖着断腿走路时脊梁依然挺得像杉树干。
"你们要去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在确认一个他早就预见到的事实。
齐偃放下碗。"今天。"
"赶尸队的活路我给你们趟过了。天坑入口在后山西北方向翻两个坡,沿断头崖底下的干枯溪沟再走约莫一里地就到。"大长老的声音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讲一条买菜的路线。但他那只枯瘦的右手在竹杖顶端握得极紧,指关节的骨头将老皮顶得发白。
"我会派阿正和阿铜在天坑外围守着。人手不多,但至少能给你们留一条退路。"
"退路这种东西——"齐偃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有最好,没有也不耽误干活。"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和周福形容的一模一样——看传家宝。
"你师傅当年也是这个脾气。"老人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
齐偃的手在帆包带子上顿了一下。
没接话。弯腰开始整理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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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准备工作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齐偃蹲在吊脚楼后面的空地上,把所有家当一件不落地摊了出来。
竹篾。三捆。粗细各异,最粗的能做枪杆,最细的眼镜腿粗细用来扎暗器和符结骨架。
桑皮纸。仅剩不到两张完整的。另有碎料若干。他用指甲在纸面上逐寸检查有无破损——纸扎术的导气效率和纸面完整度直接挂钩。哪怕一个针眼大的破洞都会导致注灵时阴气泄压。
朱砂。见底了。最后一小撮,用折好的黄裱纸包着,塞在裤兜最深处的暗缝里。
黄裱纸。十二张。用来画基础镇煞符和引路纸蛾。
骨灰胶。半指节大小的一团灰白色固体。这东西是扎制高阶纸扎时用来加固结构的粘合剂——用特定年份的阴年阴月死人骨灰碾磨后混合桐油和鱼鳔胶熬成。师傅留下来的存货,用一点少一点。
最后。他从帆包最底层摸出了那只磨得发亮的铸铁画筒。
九鼎拓片。
齐偃将画筒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筒壁冰凉。他能感觉到里面那张拓片隔着铁壁传来的微弱的阴气脉动——像一颗沉睡着的、属于很久很久以前的心脏。
他没有打开。重新塞回帆包最深处。
"老大,我这边也清好了!"周福那边声音响起来。
胖子的装备就简单粗暴得多。一只三十八寸的防爆航空机箱——从南江一路背过来的那只——里面塞满了他的摸金传承家伙事儿:罗盘、铜钱、风水线、定穴针。另外加了几根从大长老那里借来的粗麻绳和三把钢制岩钉。
"绳子检查了没?"
"都检查了。爷的命比什么都值钱,绳子这东西我检查了三遍。"周福拍了拍胸脯,随即又压低声音凑过来问,"偃哥,那个——那位霍爷的伤到底行不行啊?昨晚那个腿……"
齐偃看了一眼十几步外的霍长风。
那位正背对着他们,利索地用大长老弟子提供的一件粗布短褂套在了那具满是新生创疤的躯干上。腰间重新挂好了擦拭一新的黑金短刀。大腿上的绷带在粗布裤管下面鼓出一个明显的包。
但他站着的姿态——脊背笔直,重心稳定,双脚间距精确到适合随时起步的战术站姿。
"他要是不行,我们三个加在一起都不够那天坑里的东西塞牙缝的。"齐偃声音没有起伏,"别废话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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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半山吊脚楼到天坑入口的路,比大长老描述的要难走得多。
后山西北方向的两个坡不是什么缓坡。是那种湘西成百上千万年地质运动挤出来的、坡面倾角接近五十度的黑灰色风化岩陡坡。上面长满了粘滑的苔藓和一种齐偃从没见过的暗紫色蕨类植物。
周福走在最前面探路。他那身板在岩石间穿行的灵活程度和他的体型形成了荒诞的反差——胖子的脚步精到,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固的受力点上。这是摸金门传承里"辨石过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