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底下垫着的是苗家粗织的蓝靛土布褥子。硬得像躺在搓衣板上。但对于昨夜那种几乎把阴气连同小半条命抽空殆尽的透支来说,能有块不渗水的平地躺着已经算奢侈品。
齐偃躺了至少五秒钟才勉强让脑子开始运转。他的意识像一台报废了的老柴油机一样"突突"了好几下才勉强点着火。
周福那张大油脸出现在视野边缘。
"偃哥!你可算醒了!我以为你要睡过去了!"
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齐偃很不习惯的、近乎于惊恐后遗症的劫后余生式夸张。他蹲在齐偃身边,一双小眼睛红得像兔子眼。
"几点了。"齐偃干巴巴地开口。嗓子痛得像被砂纸刮过。
"早上六点刚过。"周福伸出三根胖手指,"你倒了——整整四个半小时。偃哥,你和那位霍爷昨晚上到底他妈干啥去了?你俩回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吓人——你脸白得跟纸扎人似的,他那身子上全是血肉翻开的口子——大长老的弟子看了一眼差点当场跪下叫祖宗!"
齐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缓慢地撑着胳膊坐起来。每一节脊椎骨都在用清晰的疼痛感提醒他:你昨夜干了一件多么不要命的事。
他低头快速检查了自己的身体。指尖的冻疮紫已经褪了大半,但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发黑的血痂和焦灰。胸口隐隐闷疼——昨晚被反噬爆裂的内脏毛细血管应该已经止住了。左手腕上的纸人形胎记安安静静,没有发热,没有跳动。
行。还能活。
"大长老呢?"
"后屋熬药去了。一大早就起来了,那个犀角油灯点了一整夜没灭过。"周福压低了嗓门,肥脸挤出一堆褶子,"偃哥,我跟你说,这老头对你态度变了。昨晚你被抬回来那会儿,他看你那个眼神——我跑阴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哪个老头子用看传家宝的眼神看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齐偃懒得接这个话茬。他环顾了一圈逼仄低矮的吊脚楼偏房。靠窗那块空地上铺着另一张蓝靛土布褥子,褥面上满是暗红色的干涸血印。
褥子是空的。
"他呢?"
周福不用问就知道"他"指的是谁。
"霍爷?他——"胖子的表情变得微妙,仿佛在措辞该用哪个形容词来描述一件颠覆了他认知的离奇事件,"他大概三点多就——就出去了。我那时候还没完全睡着,听到有人在旁边窸窸窣窣。我偷偷睁眼一看,好家伙——那位爷自己把伤口一个一个重新处置了一遍,绑得整整齐齐。然后就出门了。没穿上衣——他那件风衣昨晚烧没了嘛——就光着膀子在外面坐到现在。"
周福指了指窗外。
"就坐在走廊栏杆上。三个多小时,一动没动。"
齐偃转头看向木格窗。晨光中的吊脚楼外走廊上,确实有一个人影。
准确说是一个背影。
霍长风坐在走廊的木栏杆条上,赤裸的上半身朝向外面的深山晨雾。清晨的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将他后背上那些新生嫩肉与撕裂疤痕交错覆盖的触目惊心的战创,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
大腿上用风衣碎布条绑扎的临时止血带已经被换成了苗家自制的粗纱布。绷带扎得严谨——每一圈的间距、松紧和收尾都精确到近乎军事教科书水平。这是一个把"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已经刻进了骨脉本能里的人。
那把黑金短刀横放在他身旁的木板上。刀身上还残留着昨夜他自戕时留下的暗红血渍。但刃口已经被擦拭得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没有回头。
但齐偃注意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在他自己坐起来的动静传到走廊的那一秒间,霍长风那如同铸铁般的脊背肌肉群,短暂地、不自然地绷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那如同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的坐姿。
那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应激确认。
和霍长风共事以来,齐偃从来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过这种类似于"确认同伴是否安好"的微动作。这个人从见面起的每一秒钟都在用全身每一块肌肉告诉所有人四个字——老子不需要任何人。
齐偃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没有点破。
他在这方面的规矩和霍长风如出一辙:不说。知道了就行了。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胖子。"齐偃从褥子边摸到自己的灰布帆包,掏出里面仅存的一沓竹篾和半张已经皱得像擀面饼似的桑皮纸。
"干啥?"
"你去问大长老借个炭盆来。手掌大就行。再弄点猪油或菜籽油。"
"偃哥你这是——"
"修符。"齐偃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门绞链。他看了一眼窗外那道背影,"他手臂上那张符最多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