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没有收起那柄幽蓝凝霜的纸刀。他看着老人,手腕上那条活跃的"烧红铁丝"在经络里的冲撞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对方点破了门派身份而产生了一种更深层的共振。
那是九流阴门同源相吸的本能律动。
"南江,齐家。"齐偃的声音像一块在冰水里泡过的石头。
老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活了极久的人才有的复杂情绪。他缓缓放下了那根指着齐偃胸口的枯瘦手指,握着摇魂铃的右手在深沉地摩擦着铃底的铜绿。
"南江齐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的砂纸感弱了几分,多了一丝如同陈年旧坟般的荒凉,"纸扎一脉早就绝了香火。南江那个老疯子,终究还是留了一线生机下来。"
老疯子。
听到师傅被这样称呼,齐偃的眼神依然是枯井般的死寂,连睫毛都没有抖一下。但他很清楚,敢在阴门江湖里叫出这个外号,且是用这种带着几分叹息的语气的,必定是师傅当年的老相识。
周福这个时候才敢从巨石后面慢慢挪出来。胖子的冲锋衣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他看了看齐偃,又看了看着那一排死气沉沉的尸体,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偃哥……这、这是自己人?"
"在这个界划里,没什么自己人。"老人转过身,没再看周福,他的桐木杖沉重地在泥土上顿了一下,"但既然是那个老疯子留下的独苗,我赶尸一脉,总不至于在荒山野岭对你下黑手。"
老人干扁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跟上吧。"
叮——
捂住铃口的手指松开。清脆冰冷的铃声再次在湘西大山的浓雾中荡开。那七八具原本绝对静止的尸体,在听到铃声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提线猛然一提,同时迈出了左脚。左脚前,右脚跟。机械的车轮再次滚动。
齐偃把纸刀顺着衣袖极不显眼地滑回了帆布包的夹层,左手按住手腕,对着周福微小地点了点下巴。
两人跟在赶尸队后面十步左右的距离,沿着隐秘的山路向深处走去。
下午两点半。
山里的雾气不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海拔的升高变得更加浓稠了。齐偃的帆布包已经可以拧出水来,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极低的温度不是因为地理气候,而是因为脚下的地脉深处,那股天然的阴气正在变得越来越纯粹。
这是一条真正的阴绝脉。
老人的步伐极稳。四个多小时的连续山路跋涉,他连粗气都没有喘一口。前面的尸体不知疲倦,后面的周福已经处在随时可能猝死在路边的边缘。胖子的脸色惨白,三十八寸的防爆箱在他的肩膀上已经从六十斤变成了一座大山,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抱怨——因为前面的场景实在太超出常理了。
"前面就到苗寨外围的封山瘴了。"老人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他没有回头,但显然在和齐偃说话,"到了那里,外面的活气就断了。"
"你们赶尸门的人,平时不在寨子里住?"齐偃问。他知道对方听得见。
"寨子里住的,是活人。"老人手中的桐木杖点在了一块极大的青石板上,"我们这些人,身上的尸气比活气重。跟喜神打交道久了,活人闻上一口我们的味儿都会折寿。赶尸一脉的祖规矩,赶尸人不见大天光,不入活人村。"
"那这些……"周福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但声音还是在发抖。
"落叶归根。"老人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折,"三十年前,湘西往外走的人多,客死异乡的也多。我们这一脉,就是干这个脏活的。把客死异乡的苗家子弟带回祖地,让他们的魂有个着落。"
"但现在没有这种活儿了吧。"齐偃的直接刺骨,"时代不同了。现在的死人进火葬场,不进赶尸客栈。"
铃声叮当一响。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叹息在山风里翻滚,带着一种苍凉的历史厚重感。
"没活儿干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是十二年前的一批陈货。"老人停下了脚步,前面的尸体也跟着全部停住,"十二年前出了一次大乱子,这批喜神在半路上断了阴气源,僵在了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我花了十二年,才重新把它们的阴气养足,这趟,是带它们认认门。"
齐偃没有接话。他很清楚九流阴门的传统。十二年养一具尸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赶尸匠能干出的手笔。
"但这些不是我要对你说的重点。"
老人转过身来。在午后依然阴沉如铁的天空下,他那张像风干核桃般的脸显得更加深邃。他看着齐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的深意。
"那个老疯子,死前把纸扎门的东西全部传给了你。你有了九流之中最凶险的那门手艺,却连最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