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记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陡然加了一次热——不是渐进式的升温,而是一次精准的脉冲。就像是某种古老的生物钟,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刻,给他的骨髓里打了一针催醒剂。
齐偃坐起身。黑暗中他安静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从床上一件一件地把昨夜摆好的装备收回帆布包。铅皮盒子贴身、纸刀暗层、止血药外层、加密手机左裤兜。每一件的位置他都要求自己闭着眼也能在两秒内摸到。
隔壁房间传来周福如同锯木头般的鼾声。齐偃抬手在连通门上敲了三下。鼾声在第二下就断了——胖子的浅睡眠反射比他那身赘肉给人的印象灵敏得多。
"起了。出发。"
十五分钟后,两人出现在顺义客栈一楼前台。
谭老板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不知道醒了多久。搪瓷杯里泡着一杯颜色极深的粗茶,茶汤面上飘着两片没泡开的老茶梗。他看到齐偃和周福拎着包走下来,浑浊的老眼眨了一下,没有说话。
齐偃把两张一百的旧钞拍在柜台上。
"谭老板。从这里去苗寨,走哪条路?"
谭老板看了一眼那两张钱,没有伸手去拿。他端起搪瓷杯缓慢地抿了一口粗茶,然后用简短的语言说了一段话:
"出县城往西走省道312,过红石桥左拐上山。山路没有牌子,但有电线杆跟着走。走到电线杆断了的地方就到了。"
他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路上别回头。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齐偃没问为什么。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转身出门。
身后,谭老板终于伸手把那两张钞票缓缓收进了抽屉。动作轻,像是在给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收尸。
古丈县的清晨比南江要冷得多。
雾气极重。不是城市里那种灰蒙蒙的工业雾霾,而是从山谷底部升腾上来的、带着潮湿草木腥气的乳白色浓雾。能见度不超过三十米。远处的山脊线完全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海里,只能隐约看到几棵枯松的树冠在雾面上方探出一截黑色的剪影。
两人沿着省道312往西走了一个小时。
路面从水泥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的泥巴路。周福的防爆箱轮子在泥巴路上完全失去了作用,胖子不得不把整个箱子扛在肩上,走几步歇一下,喘得像头即将中暑的水牛。
"红石桥。"齐偃在一座跨越溪涧的石头小桥前停下脚步。
桥面上铺的不是普通的石板。是一种暗红色的砂岩,表面被几百年的雨水冲刷出了细密的沟壑,看上去像是被无数只微型爪子反复抓挠过的皮肤。
左拐上山。
山路极窄,只容一人半通过。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野生楠竹林,竹叶上挂着极厚的露水,人走过去就像钻进了一个不断往身上泼冷水的恶毒的洗车机。
齐偃的帆布包很快就湿透了。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三件事上:脚下的路、左手腕的胎记,以及——空气中的阴气浓度。
从上山开始,阴气浓度就在稳步攀升。
不是南江那种被人工聚集和提纯的工业化阴气。而是一种天然的、从大地深处缓慢渗出的原始阴气——像是整座山脉的地下血管里流淌的不是岩浆,而是液态的阴寒。
铅灰色天空下的电线杆,从水泥的变成了木头的,又从木头的变成了歪歪扭扭、几乎倒了的枯木桩。电线早已断了,残留的铜芯线在雾气中像垂死者最后伸出的手指。
走了大约两个半小时。
电线杆到了最后一根。
"偃哥,等一下。"周福把防爆箱粗暴地砸在地上,两手撑着膝盖弯腰猛喘。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往下滴,在泥巴路上砸出一串深色的水渍。"爷的老腰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在弯腰的那个角度,看到了前方雾气深处的一样东西。
齐偃也看到了。
前方大约五十米开外的山路上,雾气的乳白色中,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不是一个。是一串。
七八个灰暗色的影子,在浓雾中排成一列纵队,缓慢地、僵硬地、以一种完全不像活人的步频——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齐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那些人形的走路方式不对。
活人走路,哪怕是最疲惫的活人,步伐之间都会有微小的不规则抖动——膝盖弯曲的角度、脚掌落地的偏转、手臂摆动的幅度,每一步都不可能完全一样。但前方那七八个影子的步伐,匀速、刻板、一致,像是一排被调好了参数的节拍器在自动敲击。
而且,它们的手臂不摆。
所有的影子,手臂都直直地贴在身体两侧,一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