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没有接话。他只是自然地靠在柜台边沿上,用那双枯井般毫无波澜的死鱼眼平平地看着对方。
周福从齐偃身后探出半颗光头。胖子的眉毛挑了一下,看了看齐偃,又看了看老板,嘴角撇出一个夸张的无辜笑容:"大叔,我们就是外地来搞生态旅游的。那个什么天坑,网上说风景特别好——"
"放屁。"
瘦高男人干脆地吐出两个字。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沙哑里带着的铁锈味——像是在喉咙管壁上刮了几十年的老锈——让周福的嘴巴立刻合上了。
旅馆老板慢慢站起身。他比坐着的时候高了足足二十公分,瘦削的身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硬掰回来的老竹竿。他走到前台唯一那扇朝街的窗户前,伸手把那两扇灰蒙蒙的木板窗页用力地合死,然后用一根生锈的铁闩横插上。
前台的光线瞬间暗了一半。
"坐。"
他从柜台后面拽出两张塑料矮凳,扔在齐偃和周福面前,自己则坐回柜台里的那把磨得包浆发亮的老藤椅上。从左手边的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有商标的散装烟丝和一卷玉米叶皮,熟练地卷了一支手卷烟,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
烟丝的味道冲鼻,不是现代卷烟的工业焦油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腐叶和硫磺的古老辛辣。
"你们不是搞旅游的。"老板吐出一口灰白色的浓烟,浑浊的眼珠透过烟雾盯着齐偃,"搞旅游的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齐偃从塑料矮凳上微微前倾。
"老板贵姓?"
"免贵。姓谭。"
"谭老板,天坑那边,出过什么事?"
谭老板的手卷烟在指缝间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带着疲惫和认命的沉重。
"出事?"谭老板缓慢地把烟灰弹进一只缺了口的搪瓷茶杯里,"出的事多了。你们想听哪一桩?"
"都说。"齐偃的声音没有温度。
谭老板深深吸了一口烟。那冲鼻的硫磺味在狭小的前台里弥漫开来,呛得周福缩了缩三层下巴。
"最早的那一桩,是六年前。县里搞扶贫开发,上面派了一支地质勘探队进山,十二个人。说是要评估天坑周边的旅游开发价值。"谭老板的语速缓慢,像是在回忆一段已经被他刻意封存了很久的东西,"队长姓杨,省里下来的高级工程师,戴着那种厚镜片的眼镜。他们在天坑边缘支了帐篷,第一天没事,第二天没事。"
"第三天呢?"周福忍不住接了一句。
谭老板没有看周福。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窗户那两扇合死的木板窗页上,像是在看窗外那座被黑暗吞没的大山。
"第三天清晨,县武装部的人上山去送给养。到了营地发现帐篷还在,睡袋还在,锅里的饭还没凉——但人没了。十二个活人,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周福的铜钱在指缝间停止了转动。
"后来搜了四天,在天坑下面八十多米的一处岩棚上,找到了杨队长的一只登山靴。靴子里面——"谭老板的嘴角古怪地抽动了一下,"——灌满了黑色的水。不是泥水。从来没人说得清那是什么水。但是接触过那只靴子的两个民兵,手上起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紫黑色冻疮,到现在都没好。"
齐偃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紫黑色。
和引煞原浆的颜色一样。
"那是最早的。后来每隔一两年就会出一回。"谭老板像是打开了某个封死的阀门,语速逐渐加快,"四年前一个搞野外直播的小伙子,带了四台GoPro进天坑。三天后他的手机在坑底往外发了一条信号——只有一条——手机定位显示他在地下两百多米的位置。搜救队根本下不去那么深。"
"三年前。一群采药的苗家老人告诉县里,天坑附近的药材地在夜里会听到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谭老板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像是有什么很大很大的东西在翻身。"
"两年前最邪门。一个外省的风水先生——不知道从哪个论坛上查到了天坑的位置,带了一车的罗盘和铜钱进山。活着出来了。但是从那以后,他每天夜里三点准时坐起来,对着南方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到天亮。家里人把他送去省精神卫生中心,诊断书上写的是''''解离性僵直症''''。医生说这种病在教科书上都没有。"
周福缓慢地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祖传铜钱塞回了兜里。
"去年。"谭老板说到这里,手卷烟已经烧到了指根。他没有丢掉,而是任由那点微弱的红火在靠近皮肤的位置慢慢炙烤,好像他需要那股灼痛来压下某种更可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