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一群搞户外探险的驴友。六个人。都是玩过十几年洞穴探险的老手。装备好得很,有卫星电话,有GPS,有对讲机,有急救包。从天坑西南侧的那条崩塌裂缝下去的。"
"回来了一个。"谭老板精准地掐灭了烟头,声音突然变得像生铁刮过地板。
"一个?"齐偃问。
"一个。他是被药农在天坑东北面的一条山沟里捡到的。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外伤,衣服完好,装备完好,甚至背包里的压缩饼干都没动过。但是——"
谭老板停顿了三秒。前台里只有收音机的空白噪音丝丝作响。
"——他说不出话了。"
"哑了?"周福的声音发紧。
"不是哑了。嗓子没问题。声带没问题。县医院检查了三遍,一切正常。但是他就是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了。就好像那个能把想法变成语言的东西,被什么人从他脑子里——干净地挖掉了。"
谭老板说完了。他把搪瓷茶杯里的烟灰倒进了柜台下面的垃圾桶里,然后疲倦地靠回藤椅上,合上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前台安静了很长时间。
齐偃坐在塑料矮凳上,一只手压着帆布包的背带,另一只手的食指无声地在衣袖下按压着左手腕胎记的位置。胎记在谭老板讲述的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那种持续的、沿着少阴经络游走的烧红铁丝感。
没有加剧。也没有减弱。
像是已经锁定了目标,在耐心地等待。
"谭老板。"齐偃站起身,把帆布包重新背到左肩上,"谢了。"
谭老板没有睁眼。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你们这两个外地娃子,犟种。"
齐偃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身后的周福在沉默地跟上他之前,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谭老板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双眼依然紧闭,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破了什么的苦涩。
二楼走廊的灯泡只有五瓦,发出来的光跟没有差不多。齐偃走到自己房门口,插入铜钥匙旋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了老式木板床和潮湿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福跟进自己隔壁的房间,把六十斤重的防爆箱往床边一摔。弹簧床发出一声临死前的惨叫。
然后胖子推开了两间房之间的那扇连通门,把他那张因为恐惧而绷紧了的肉球脸凑了过来。
"偃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绿豆小眼里的光比下楼前要暗了不止两度。
"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了。"
他重复了谭老板最后那段话,每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吐出来的。
齐偃正在把帆布包里的物件一样一样地摆在床上进行检查——纸刀、止血绷带、加密手机、铅皮盒子。他头都没抬。
"怕了?"
周福的嘴角剧烈地抽了一下。他想骂一句什么来给自己壮胆,但那句话转了一圈,最终只变成了一声沉闷的鼻息。
"……睡觉。明天赶早出发找柏树根。"
连通门合上了。弹簧床又惨叫了一声。
齐偃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左手腕的热度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暗流,沿着血管向更深的骨髓渗去。窗外,湘西的夜色如同一口倒扣的黑铁锅,死死压在这个连路灯都没几盏的小县城头顶上。
远处的山脊线上,没有月亮。
只有无尽的、湿漉漉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