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拎着帆布包第一个跳下车厢。
脚踩在月台碎石上的那一刻,他感到一股完全不同于南江的空气灌入了鼻腔——潮湿、阴凉、带着一种浓烈的腐殖土和野山药的混合气味。这种气味不是城市里那种化学合成的霉味,而是从几百年不曾被翻动过的山体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原始腐烂。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食指按住了手腕胎记的位置。
从上午那段隧道之后,胎记的发烫程度又提升了一档。如果说在火车上还只是把手掌按进砂砾的温热感,那么现在双脚踩在古丈县的土地上,这种热感已经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前臂的经脉缓缓游走。
不痛。但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判断出那根"铁丝"的走向——从腕部出发,沿着手掌侧的少阴经络上行,最终消失在肘弯内侧的一个隐秘的穴位处。
这不是胎记在预警。这是胎记在导航。
"哈——操——到了!到了!"
身后传来一声夸张且中气十足的嚎叫。
周福像一头终于被从养殖笼里放出来的肥猪,浑身青筋暴起地将那只六十多斤的银色防爆大箱从车厢门口硬生生拽了出来。箱子底角和车厢门框剧烈碰撞,发出一声令整个月台都为之侧目的金属巨响。
"一天一夜,老子的腰快断了。"胖子一屁股坐在箱子上面,三层下巴和着粗喘叠在一起,像融化的蜡油。汗珠子从他那颗被硬座折磨得发亮的光头上滚落,在暗红色的铁皮月台上砸出一串深色的水渍。
"走。先找地方落脚。"
齐偃没有多看周福一眼,转身朝月台尽头的出口走去。帆布包的粗糙背带摩擦着他肩胛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骨裂旧伤,带来一阵熟悉的冰冷酸痛。这股痛感让他保持着一种清醒的攻击性警觉。
古丈县城很小。
出了火车站,一条灰扑扑的水泥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路两边是高矮不一的砖瓦房和水泥自建楼,底层全是门面——五金店、农资店、包子铺、手机贴膜摊。一辆拖着柴火的三轮摩托从路中间大摇大摆地碾过去,排气管喷出一团浓黑的柴油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原始的小镇气味:烧柴做饭的烟火气、生米被太阳晒出的干涩味、远处山上传来的松脂清苦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脚下泥土里升上来的深沉阴冷。
齐偃注意到一个细节。
路两边的门面招牌上,至少有三家店的名字旁边,贴着一种极小的、三角形的黄色纸符。那种纸符他认得——镇宅用的土制五雷符,在南江老街的白事铺子里卖五块钱一张。
但在这里,它几乎成了标配。
"偃哥。"周福拖着箱子喘着粗气跟了上来,绿豆小眼精准地扫了一圈四周的门面,"黄符。我从下车走到现在数了十七张。不是白事铺子贴的那种应景货。你看那个剪法——三角裁尖,朱砂描线,这是本地巫门的手笔。"
齐偃的目光从最近的一张黄符上划过。
胖子说得没错。这些黄符的裁剪方式和南江市面上流通的"工厂批量模板"完全不同。三角尖端锐利,朱砂线条的走势带着一种类似蛊文的弯曲弧度。而且每张符的贴法都一样——尖端朝下,三边均匀,像一只倒悬的箭头。
朝下。
在九流阴门的镇物体系里,符头朝上是镇天煞,符头朝下是镇地鬼。
整个古丈县城的镇物方向——全部冲着脚底下。
齐偃没有说话。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沿着主路往县城深处走去。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条窄巷子的拐角处,看到一面被雨水冲花了的手写牌子:
"顺义客栈·住宿·干净·便宜·有热水"
一楼是个半开放式的前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瘦高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沟壑,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面前那台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在播一段模糊的湘剧选段,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电流杂音,像隔了一层棺材板在唱。
"住店。两间。"齐偃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
瘦高男人抬了一下眼皮,从上到下扫了齐偃一眼,又扫了后面喘得像拉风箱的周福一眼。
"二楼。一百一间。身份证。"
齐偃掏出宋铁面提供的那张做过技术处理的替代身份证。瘦高男人接过登记完,熟练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两把铜钥匙,拍在台面上。
"上去自己找房。左边的淋浴头坏了,用右边那间。"
齐偃拿过钥匙,转身准备上楼。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老板。"齐偃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