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坐在木板床上,正在打行李。
他的动作极快,同时又极稳。像是在进行一场容错率极低的精密微雕。
那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破的军绿色单肩帆布包被完全清空,敞口摊在床上。齐偃先在最底层的防水夹胶布上,平铺了三沓老桑皮纸和一卷极细的暗红色引阴导线。这是他昨天下午在西关老街的冥器店里扫的最后一点尾货。
纸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杀人的刀。只要有一点阴气牵引,这几斤在活人眼里极不值钱的黄纸,就能在瞬间折叠成足以锯开活尸咽喉的极阴重器。
接着,他拿出一个用浸了黑狗血的厚油布层层包裹的暗格。里面放着三把已经用竹刀刻好基础引血阵的半成品纸刀,以及那面上次在鬼市核爆坑里没用完的、边缘已经被烧焦的极阴纸塔盾残片。
"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
齐偃将装着师傅九鼎拓片的生锈金属画筒、那块半截九鼎阵纹碳化枪头,以及从首富避难所保险柜里撬出来的暗金双蛇咬尾令牌,三样绝对核心的死物,装进了一个防潮隔磁的铅皮四方盒子里。他用两层绝缘胶布把缝隙封死,然后用力地塞进了帆布包最内侧的贴身夹层。
这是他南下湘西,要去向那个坐镇一方枢纽的四大尊者"御尸"讨几十笔血命血债的核心凭证。这三样东西只要都在,南江这盘棋的因果源头丢不了。
包的第二层,是宋铁面昨晚在黑暗面包车里给的那两万块没过账的旧钞连号现金,以及那台没有任何标识、连机身全黑做消光处理的局里二级加密终端手机。
最后,是一只在网吧顺来的巴掌大白钢打火机,两卷结实的医用止血绷带,以及宋铁面给的那瓶白色高浓度凝血药片。
包打完,拉链拉上的那一刻,齐偃那如同枯井般死寂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混沌发黑、被重工业雾霾常年笼罩的夜色。
二十一岁。南江下九流食物链底端的孤儿,身负极阴之体、如同背着一颗随时解体的定时炸弹。寿命只剩不到半年。
现在,他要背着这几斤重的破烂铺盖,离开自己苟活了二十一年的地下窝子,去十万大山里跟整个南方阴门最恐怖的庞然大物硬碰硬。对方是能在几千米天坑底深养活体非阴非阳怪物的绝巅巨擎。
这听起来像是个可笑的蚍蜉撼树的笑话。
但他没有笑。他只是平静地把那一板止疼药生吞了两颗,就着凉水咽了下去。
齐偃站起身,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套在身上,把领口拉到最高,遮住了隐隐渗出的冷汗。左手腕上那块纸人形胎记从昨天比对完"同源"结果后,就一直处于一种低频的发烫状态。不是高温炙烤,而是像血管里被倒进了某种细碎的温热沙砾,在脉搏跳动间隐隐摩擦。
"砰!"
旅馆那扇摇摇欲坠的三合板木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朽木门框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叫。
"偃哥!别尼玛磨蹭了!火车站外头的三蹦子我包下了!三百块钱包他不拉二手客,再晚那老王头就要接对门杀猪匠的活儿了!"
周福那庞大得如同压路机般的身躯,像一颗肉弹一样从狭窄的走廊里硬挤了进来。
齐偃转过头,死鱼眼落在胖子手里的东西上,那张常年没有波澜的死人脸罕见地抽搐了一下。
周福左手,拎着一个夸张、起码有三十八寸的银色防爆航空铝大机箱。那箱子的厚度变态,甚至因为走廊太窄而是一路刮蹭着墙皮进来的。加上他背上那个鼓得像座微型小山的荒野求生级重装登山包,他整个人活像一头刚抢完军火库准备强行偷渡的棕熊。
"你这是去探太古级大墓,还是打算去长生会门口摆摊卖废铁?"齐偃的视线在那只至少六十斤重的巨大防爆箱上停留了整整五秒。
"放他娘的屁!爷的鉴宝吃饭工具,一件都不能少!"
周福爱惜、甚至有些神经质地拍了拍那个沉重的铝合金箱顶,脸上呈现出一种混杂着市侩贪婪和专业偏执的诡异狂热。
"南派那帮瘪犊子摸棺材只靠一双鼻子和几把破洛阳铲,咱北派皇陵底子绝对不能掉价。这箱子里,紫外线光谱微光综合仪、高频探地雷达深度脉冲发生器、微型碳十四便携断代采光镜,还有九公斤高氯酸盐底火微爆破雷管——"
周福如数家珍地开始报菜名,绿豆眼在昏暗的灯光下直冒危险的贼光。
"最重要的是,最底层压着我爷爷当年从大兴安岭林海雪原里带出来的十六张拓山寻龙摸金残卷和三代传家的摸金符!湘西天坑啊偃哥!那老狐狸能在里头养几十年的大场子,地下的油水得多深多肥?咱俩去那是玩命的,但不顺手把四大尊者的裤衩子全搜刮出来换成大几十万带回来,那我周胖子就算死在坑底化成王八都不闭眼!"